從涼亭可以清楚地看見照片裏那棵大樹,比照片裏更加茂密,還有整座用大理石刻成的鳥飲水盆,當年老媽跟路振家就是站在這飲水盆前照的相。

「我買下這房子後,就盡可能恢復當年的原貌。還好房子本身保持得不錯,不需要大整修。那些被拍賣的古董跟家具,我都一件件去買回來,現在幾乎都齊了,只差一件我怎麼也找不到,這是我最大的遺憾。」

「是什麼東西?」零兒問。

「一塊石頭,」路振家的回答正如咚咚所料,「那是從許家的時代就傳下來的,沒人知道年代有多久。它是紅色的,表面很光滑,石頭本身的花色就像花瓣一樣。據說叫做紅花石,實際上沒人知道它是什麼材質,搞不好是殞石。它以前就放在木家大廳的壁爐架上,我常看到,現在卻不見了。」

「會不會是木家把它扔掉了?」

「也許吧。當年木家並不怎麼重視那塊石頭,只用來當擺飾。後來才知道,那可是當年許家的傳家寶哩。聽說在滿月的晚上,把紅花石放到前面那個鳥水盆裏,它會反射月光,把整座屋子都照亮,而且有求必應。這可是山莊最神奇的傳說,偏偏木家不知道,我知道了卻得不到,真是沒福氣。」他連連搖頭,感歎不已。

咚咚心中苦笑,看到路振家果然為了紅花石耿耿於懷,許老闆應該會很開心吧?不過,她對紅花石的興趣,自然遠不及對自己母親的好奇。

「路董,那位木小姐跟您處得好不好?」

零兒忍不住插嘴:「應該是不錯吧?您不是還特地把木小姐的房間復原做紀念嗎?」

「沒錯,紀念我辛辛苦苦伺候千金大小姐的時光。」

咚咚和零兒驚怖地互望一眼,咚咚小心地問:「木小姐欺負您嗎?」

路振家輕笑一聲,「妳們就不用這麼小心了,我知道妳們一定都聽說了吧?村子裏傳了幾十年,說我自不量力勾搭木小姐,被她爸爸用錢打發走。反正我也懶得解釋了,妳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。」

咚咚眨著濃密的睫毛,眼神是無比的純正。「不是這樣說吧?如果大家真的誤會您,您總得給個說法,不然別人不是連相信您的機會都沒了嗎?」

這話倒是挺中聽的。路振家望著遠方山頭,也就是他故居的方向。「當年我父親拋家棄子,我跟我媽立刻成了全村的笑柄。我媽是個自尊很強的人,她一肩擔起所有恥辱,絕不到處向人哭訴委屈。她告訴我,既然遇上了就必須去承受,不管受到什麼屈辱都要忍下來,還要牢牢記住,等有朝一日出人頭地,自然沒人敢再看輕我們。我一直把這話記在心裏,就算被阿健看得一文不值,就算被明美當猴子耍,我也絕不會吭一聲。」

「當猴子耍?」咚咚驚駭不已,這也太嚴重了吧?

「一般人都認為,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女孩子,個性難搞是天經地義的。明美就是這樣的人。她頭腦不好又不愛念書,個性又固執,要她寫個練習題還得連哄帶勸兼哀求,每次上課都像在打仗,成績沒進步遭殃的還是我。當然,為了貼補家用,這點苦算不了什麼,但是她大概是嫌日子過得太舒服很無聊,老喜歡虐待我找樂子,看我越煩惱,她就越開心。有一回我難得口袋裏有點閒錢,在舊書攤找到一本精裝版的『基度山恩仇記』,高興得要命,一時糊塗,趁明美做作業的時候拿出來翻,誰曉得明美一看到那本書就一直吵,說什麼都要我送給她。我真不懂,她從來不看沒插圖的書,而且她要多少新書就有多少,為什麼非搶我的破書不可?結果我的書買來不到一個禮拜就被拿走了。我那時真的好恨,恨我為什麼天生矮人一截,得受這種氣。」

他搖搖頭,顯然當年的創傷還沒有完全復原。「搬進來以後,我找那本書找了很久都找不到,想必大小姐拿到書以後,隨手翻個兩頁就扔進垃圾桶了吧。」

咚咚想起那本快被她翻到爛的「基度山恩仇記」,泛黃的扉頁上親親熱熱並排著兩個名字,卻是用不同的筆寫的。老媽搶那本書的原因,該不會只是為了把自己的名字寫在路振家旁邊吧?

這真是…白痴得讓人佩服啊!

路振家繼續說:「搶我的書還算小事,最要命的是,她老愛拉著我玩戀愛遊戲。動不動嗲聲嗲氣說她愛我,將來要跟我結婚,聽得我雞皮疙瘩掉滿地。就連我回到家,她也要打電話來瘋言瘋語,說好想我。只要看到我跟別的女生說話,她就大發脾氣,然後帶頭排擠人家。照今天的標準,這已經是性騷擾了,但我哪敢吭聲?而且男子漢大丈夫,總不能去哭訴說被女孩子調戲,我只能氣在心底,血管都快爆了。」

零兒無法接受,「你為什麼不老實告訴她,說你不喜歡她呢?」

「小姐,我一個月的家教費是我們母子兩個月的飯錢,要是惹火她,我跟我媽就得喝西北風了。我想盡辦法敷衍,跟她說我配不上她,說她爸爸絕對不會答應。她這種時候腦筋轉得可快了,『你可以帶我私奔啊!』我說,我領她爸的錢,不能做這種忘恩負義的事,她又有話說了,『你這麼有骨氣的人,總不會一輩子在我爸手下吃飯吧?等你要自立門戶的時候,我就跟你走。』我能怎麼辦?只好回答:『到時再說吧。』結果她就越玩越起勁了。」

咚咚的櫻桃小嘴拉出一個同情的笑容,心中波濤洶湧,還帶著淡淡的酸楚。

「您有沒有想過,也許她不是在玩,是真的喜歡您呢?」

路振家冷笑,「那又怎麼樣?我還寧可她討厭我。如果只在我面前胡鬧也罷,偏偏她嫌不夠,非弄到全村都知道才甘心。」他指著鳥水盆,「先是拉著我散步,等走到這裏,就黏在我身上,還叫她的跟班,就是餐廳老板娘拍照,說什麼將來在這裏拍結婚照,簡直是幼稚到極點。接下來她那個跟班就到處宣傳,說我跟明美兩情相悅,已經私訂終身。村裏的人可看不下去,長輩天天派我的不是,平輩不屑跟我說話,連我媽都誤會我,哭著說我害她沒臉做人。我實在忍無可忍,終於對明美發作,要她別再戲弄我。猜她怎麼回答?『我知道你是被逼的,這不是你的真心話!』妳們說我該怎麼辦?自殺明志嗎?」

咚咚苦笑。對一個力爭上游的窮學生來說,遇到個有理說不清的千金大小姐,真的是飛來橫禍啊。

路振家深呼吸幾口,試著平息心中怒氣,說:「事情鬧成這樣,我當然就被開除了,還得勞動村長跟板凳伯幫我募捐,真是奇恥大辱。其中木老板也出了一大筆錢,目的當然是要我離他女兒遠一點。我當場把錢丟還給他,只求他把女兒管好,別再來纏我。結果明美卻認為我還錢就表示拒絕放棄她,得意得不得了。我離開村子那天,她還追出來,當著所有送行的人大喊:『你要等我,我一定會去找你的!』我懶得回話,心想,妳敢來我就請妳吃閉門羮!」

咚咚重重歎了口氣。

放滿洋娃娃的房間。

蕾絲滿天飛。

房裏的公主完全活在自己的夢幻裏。

她想必認為自己的任性全是可愛的撒嬌,她的意中人一定也同樣愛慕自己,只是不好意思表白。

一旦夢想破滅,山莊的公主木明美馬上成了賣童裝的家庭主婦丁太太,終其一生活在悔恨跟埋怨中。

娘親啊,何苦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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