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看邊境警備,總覺得心情輕快得像要飛起來一樣。一方面是感染到西方邊境舒緩輕鬆的氣氛,更為了像抒情詩一樣優美的對白而低迴不已。

印象最深的,是母親教導眼盲的女兒何謂『顏色』:「抱著小狗的心情是桃紅色,吹到春風的心情是綠色,躺在剛洗好的床單上的心情是白色。」這是何等精闢,又是何等用心呀!能夠說出這種話的人,必然是能夠敞開心胸,用各種方法去感知這世界的人。

紫堂恭子正是這樣的人。她的作品都不脫一個共通的主旨:「寬容。」從邊境警備以來,她一直用可愛的人物,溫馨的故事情節,輕柔地提醒讀者,要去寬容這世上的不美好,寬容跟自己生活環境不同,價值觀不同的人,也寬容不夠完美的自己。

然而邊境警備是特別的。我想對每一個創作者而言,第一部作品永遠是最特別的,對讀者亦如是。也許畫風不夠純熟,卻顯得樸拙有力;結構有點鬆散,卻更能感覺到那股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活力。也許是我偏心,總覺得連搞笑的地方都比其他作品好笑。

最重要的原因,正如紫堂的後記中所說,畫邊境警備時,正是她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夢想的時候。她忍受著這樣巨大的痛苦,終於逐漸領悟到:「有的夢想,是要在另一個夢想破滅後才會出現。而這個夢想,正是漫畫。」邊境警備就是在這樣的了悟下出世的,因為融入了作者深刻的體驗和感情,因此敘述特別誠懇,全書也總是瀰漫著一股豁達的氣息。

所謂的豁達,並不是遊戲人間的不在乎,也不是天真無邪的樂天派。而是人在面臨現實的重擔時,由反抗、衝撞、埋怨,終於學會坦然接受,所表現出的成熟圓融的輕鬆自在。讓人深深覺得,「成長」真的是件很美好的事。

說真的,我想少女漫畫很少像邊境警備一樣,用一個滿臉鬍子,滿腹牢騷,好色又老奸巨滑的中年人當主角的吧?雖然作者另外安排了三個美形人物均衡,隊長的分量也實在太吃重了。想想真是替作者捏了把冷汗,居然一出道就敢畫這種題材。要是在台灣,她的第二個夢想八成也完蛋了。

不能不承認,隊長其實是我的榜樣。我可不是要學他那樣花心、收賄哦!只是不能不佩服他,雖然世故成熟,卻不失赤子之心;表面上整天埋怨,還是能充分享受下放邊境的生活;還有他面對危機時的冷靜睿智,確實是個可以信賴的人。最令我震撼的是他的名言:「就不能活得更輕鬆一點嗎?」

真的,人總是會鑽牛角尖,被一些小事情束縛,結果越活越辛苦。看到這句話以後,我真的覺得我比較不會自我設限了。雖然有些觀念還是無法放棄,至少會定下心來想,長久以來一直堅持的一些東西,真的有這麼重要嗎?對自己真的有好處嗎?

想必,兩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,到後來越來越有大將之風,有一大半也得歸功於隊長的磨練〈長久忍受白痴中年的精神折磨?〉

這部作品裏另一個重點,當然就是凱爾和神官間的曖昧關係。

凱爾在邊境警備裏算是一個異數。第一集裏出現的多半是善良老實的好人,凱爾卻一出場就一臉流氓相,就好像全是乖孩子的班級裏熊熊出現一個太保一樣,讓人挺不習慣的。看他嘲笑神官的樣子,還真有點討厭他。不過翻了二頁,馬上變成深深的同情。沒辦法,誰叫他要惹到「表裏不一」的神官呀!

一路看下來,只覺得小凱真是越來越可憐。剛開始兩個人的鬥法還是互有輸贏,到後來神官逐漸抓住竅門,把小凱耍得團團轉,再加上隊長在旁邊窮攪和,結果是‧‧唉!脾氣彆扭愛耍酷的主角是很常見的,但是像凱爾那樣每次耍帥都會變成耍寶的還真是不多。其實他自己也不好,整天在頭上頂隻圓滾滾的小鳥,哪還酷得起來啊?

因為本書的基調是溫馨,所以對凱爾不幸的成長過程總是低調處理。仔細深究起來,凱爾苦命的程度跟楊過有得拚。想想看,一個小孩拖著重傷的身體,把爺爺的遺體挖出來重新埋葬,這是何等淒厲的場面。而且楊過在少年時代就遇見了小龍女,凱爾可是從十五歲就一個人生活。那種憤恨,確實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,所以凱爾個性會這麼差,也不是什麼怪事。

但是從他出場的表現,就可以看出他真的是天良未泯。嚇唬神官爭回一口氣後,又慨然答應讓他借住一晚,因此展開了兩人的孽緣〈笑〉。對跟自己立場完全相反的人,而且兩人才剛吵過架,還能允許他待在自己屋子裏,已經算是相當有度量了。再看他利用鶵鳥整神官,結果自己變成鳥媽媽‧‧在彆扭尖銳的外表下,還是有一顆天真的心。其實神官跟凱爾真的蠻像的。同樣緊抱著自己的信念,也同樣固執。怪不得神官跟隊長雖然吵吵鬧鬧,大致上還可以和平相處,跟凱爾卻是年頭到年尾鬥個不停。

然而,事實上神官雖然過分的正直,加上被神殿灌輸了偏狹的善惡二元論,顯得有些食古不化,但是他的本性並非如此。他能夠真心地接受別人的意見,樂於改變自己,也不會隨便否定別人。雖然受不了隊長的花癲,卻還是繼續跟隊長為友,並且真心稱許隊長的優點。對凱爾也一樣。他從頭到尾對凱爾就沒有任何惡意,換了別的神官遇見禁忌的黑咒術師,八成早就嚇死了,再不然就偷偷報官抓他。但是神官滿腦子想的卻是要「矯正凱爾的劣根性」,也不怕被凱爾報復。該說他是勇敢呢,還是天真呢?〈苦笑〉

神官之所以能讓凱爾那麼頭痛,理由在於他跟凱爾以往遇到的人完全不同。雖然神官也不能接受黑咒術,還自以為是地想指引他「改過向善」,但他是真心地為凱爾著想,從不會排擠他,更不會孤立他,甚至大費週章拉進凱爾跟村民的距離。從小被人排斥的凱爾,熊熊遇到這麼一個緊抓著他不放的人,不管再怎麼不耐煩,再怎麼受不了,大概都沒辦法拋下他吧。

這種矛盾的感情一定讓凱爾非常煩躁,所以他在跟神官爭吵的時候會說:「我想對你下毒,下能讓你連身體深處都變得污穢不潔的毒‧‧」雙手環著神官的脖子,還有那種眼神‧‧看到這邊差點尖叫出來。這段實在是本書最兒童不宜的一幕呀!呵呵‧‧

相反的神官就比較能接受現實了。在招魂事件裏,看到了凱爾真正溫柔的一面,他了解到黑咒術也可以用在偉大的地方,馬上毫不猶豫地選擇尊重凱爾和黑咒術,也總是大大方方地表現自己對凱爾的關心,反而讓嘴硬的凱爾頭皮發麻。在第四集裏神官回到首都,每當他在思念邊境的朋友,想到凱爾時,總是會「‧‧‧」,微妙的心情盡在不言中。凱爾來看他時,他更是毫不顧神官的體面,高興得又蹦又跳。唉,果然是誠實的小孩比較可愛。

就在神官逐漸學會尊重凱爾的價值觀,凱爾也發現神官並不是他想像中的,不知民生疾苦的溫室小花,從此凱爾對神官就越來越沒轍了。第五集其實是最不符邊境警備風格的一集,不但背景不在邊境,還一反前面清新的氣息,落入了一般描寫陰謀和邪惡的俗套。但第五集也是感情最強烈的一集,神官在神殿挺身護衛凱爾,以致入獄,身在險境卻仍想著送錢給凱爾幫他跑路;凱爾則是義無反顧出手相救;這兩人對彼此深深的關照,可說是這部以徐緩為主的漫畫裏,惟一的激情。〈看來在少女漫畫裏好像還是少不了激情呀〉在神官夢裏那一段話:「你以為你可以什麼都不做,一輩子躲在神殿裏嗎?」無疑是本書最有震撼力的一句話,也難怪神官會感動不已。

所以,不管隊長再有智慧,再風趣,他跟神官都是不太可能湊一對的,因為他太沈穩了。成熟穩重固然是好事,談到戀愛,當然還是凱爾為了救神官而跳腳的模樣最令人心動。就連隊長自己,年輕時不也曾為了席爾芬痛扁羅雷安嗎?哎呀呀,這就是青春哪。

還有一幕不能不提,在渥爾古事件結束後,凱爾回到家裏,赫然遇見大神官。一番談話後,真正化解了凱爾的心結。這一段是很感人沒錯,然而真正讓某K難忘的,是在凱爾推門進來之前,那小小的一格。他站在門口,抬頭看著樓上窗戶裏的神官,歎了口氣。那樣子像是因為看見神官身體復原而欣慰,又好像有些無奈,笑自己居然會這麼辛苦地照顧這個笨蛋。輕輕的一歎,包含了千言萬語,把他對神官的心意表露無遺。那一刻的凱爾,真的很溫柔。

講了半天才發現,我居然完全沒提到高個子先生。並不是我不喜歡他,而是覺得很難描述。基本上他跟隊長比較相近,同樣是飽經風霜,對世情通達透徹的人。不過他段數更高,連隊長都會被他唬住。〈廢話,活了一千年了,輸給隊長還得了〉他的地位大概就是所謂的聖人吧?獨自背負著重擔,卻仍然怡然自得地活下去。雖然他也蠻搞笑的,每次看到他,總有一種蒼涼的感覺。尤其看他跟神官道別的那段,真讓人感覺好像胸口糾緊了一樣。也許主角之中只有他的人生是真正的悲劇,但他仍然能微笑以對,這是他偉大的地方。

原本的邊境警備六集就完結了,第七集「星星誕生的山谷」算是第二部或續集。續集這種東西很微妙,沒出的時候大家會期待,看完後多半都會讓人失望。因為續集基本上是一種破壞,對本篇精心營造出來的氣氛的破壞,「星星誕生的山谷」也不例外。它一出版,原本第六集結尾那種有點感傷,有點縹緲,卻又帶著希望與溫柔的氣氛就沒了。而且很可惜的,可愛的「豆子士兵」沒有出場,連神官都只露臉三次。但是,它給我的感覺仍然是無比興奮。紫堂恭子的作品結尾大部分是主角們各奔前程,只有這一篇,久別的人們再度重逢,新的冒險即將展開,怎能不讓人充滿期待?而且神官出場次數雖少,每次都是在關鍵時機,頗有畫龍點睛之效。

第七集裏小凱的突槌更明顯了,動不動頭昏就算了,危機當前居然還在:「這種個性很像某人耶!」果然待過邊境的人都免不了「頭上開花」的命運呀。
最美妙的是,凱爾跟神官間那種感覺更強烈了。凱爾出場第一句話就是「我看膩美女了」〈為了誰就不用說了〉;只是弄個幻境給席亞看,居然就給他連到神官的夢境裏,果然是心有靈犀,事實勝於雄辯啊!既然熱線已經打通,我看小凱這回是跑不掉了,還是乖乖回去邊境待著吧,否則以後每天晚上都得在夢裏聽神官嘮叨,再不然跟他報告誰家生小牛,誰家生小豬‧‧

奇怪,清新的幻想漫畫好像已經被我讀成百分之百的BL了,某K果真是死性不改〈歎〉。

事實上,邊境警備對我而言絕不只是BL而已,即使曖昧關係這麼明顯,我也一點都不想寫它的同人誌,因為我不想破壞本編的優美。故事結構雖然簡單,卻能給我豐富的感覺,甚至能給我勇氣。不止如此,它還能順便提供名言佳句。像那句「不管是什麼樣的痛苦悲傷,我想把它全當成喜悅,銘刻在心中」,因為真的很喜歡這句,我就在公司的演講裏借用了。

我們老總好像還蠻欣賞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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