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格

整件事都非常不真實，至少我個人是這麼覺得。從踏進急診室那一刻起，無論是驚慌失措的團員們，或是縮在牆角哭到喘不過氣的小桔，在我眼裏全都有如無聲的慢動作畫面，我幾乎以為自己不是身在醫院，而是坐在電影院裏。
直到病床上的程城進入視線，一切才開始有了真實感。他身上插滿管子，呼吸經過管子發出來的回音聽來相當驚悚，很像恐怖片裏的怪物。他的雙眼緊閉著，可能要很久以後才會張開，也可能永遠不會睜開，但我不在乎。我只想把他從床上揪起來猛力搖晃，大聲問他：為什麼你敢赤手空拳跟一群流氓幹架，卻不敢面對兩個愛你的女孩？不爽我跟你搶女朋友，就光明正大搶回去啊！吞一堆藥丸就能解決事情嗎？用這種手段搏取大家的同情，根本就是作弊！
這時我才發現黎不在病房裏。走出去找她，發現她站在販賣機旁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忙碌的櫃枱。我走進她的視線範圍，她卻沒看到我。事實上我覺得她什麼也看不見。

 
「程城！」下一個衝出店門的是黎。
當我回過神來，發現自己正追著黎跑。黎追著程城，我追著黎，沒有人追著我。

 
「結果妳改了沒？」
「沒有。我覺得戲劇還是黑暗一點的好，這樣觀眾看完戲才會覺得：啊，好悲慘，幸好這只是戲不是真的。這就是悲劇的好處，讓人再次體會現實的美好。」

讀者走音天后問：常看到電視上狗狗或貓咪在主人彈琴的時候跟著合音的畫面，覺得很溫馨，所以我特地去學彈琴想跟我家的狗合唱，可是牠就是不理我，不管我彈得多高興，牠只會趴下來呼呼大睡，讓我好傷心。請問要怎麼做才能培養狗狗的音樂細胞呢？
學明星又唱又跳結果咬到舌頭的KILLER答：首先，我要對你對音樂的熱情致上深深的敬意。同時我也明白了一件事：在下我小時候總是一到練琴時間就滿肚牢騷，練得氣呼呼。如果我家那時有一隻會跟我合唱的狗，我一定會彈得很快樂。所以我成不了鋼琴家完全是因為沒養狗的關係。〈媽，您知道了吧？都是因為沒養狗哦。〉
說到狗狗唱歌的影片，我也看過不少。有幾篇是家裏小寶寶大哭，旁邊的狗狗馬上拉長脖子吊嗓，好像在唱催眠曲哄小孩，不過也有可能是被嚇到，開口哀嚎：「救狼〈狗〉哦！小孩在哭了！我不會換尿布啊！」總之小孩聽到狗叫都會忘記哭。
另外還有幾部，只要電視播出影集CSI犯罪現場的主題曲，狗狗馬上就會站起來配合音樂吹狗螺。根據我的猜測，可能是因為那首歌開頭都是沈重的低音，狗狗的耳朵對那種頻率特別敏感。此外，前面幾句歌詞都是「呼──呼──呼──的聲音，狗狗八成以為是狼嚎，所以站起來跟牠的親戚應答一番。
最最最可能的理由就是，因為CSI的劇情全是血腥謀殺案，陰森的音樂讓狗狗感受到那股殺氣，忍不住仰天長嘯：「啊啊，這是什麼世界啊……」
至於我家的狗狗嘛，HAPPY的狗生哲學向來是「沈默是金」，從來不唱歌。而小天只有在幼犬時期，因為被長期關禁閉，不時會發出像小鳥一樣的哀求聲。對於音樂，牠也是一竅不通。
LADY倒是蠻愛唱歌的，不是它不是跟著音樂唱和，而是在外面太吵鬧的時候，先狂吠一陣抗議，然後哀怨地唱起哭調：「嗚嗚嗚嗚──嗚嗚嗚嗚〈聲音漸高再轉調〉──」有時還唱到燒聲哩。翻譯成人類的歌曲就是：「我歹命啊啊啊啊……」每次聽牠唱這種歌我就很火：到底是誰虐待你了啊！
總之，我還真沒見過狗狗跟主人快樂合唱的實例，都是狗狗心中抑鬱不得志，只能引吭高歌解悶的片段。所以，你也不用因為你的狗聽到你彈琴會睡著而難過，這是因為你的琴聲優美又安祥，狗狗才能安心入夢。如果你彈得很爛，搞不好狗狗就會開口抗議了。當然我不是說影片上那些可以跟狗合唱的主人都彈得很爛……
狗狗的耳朵構造跟我們不一樣，對音樂的喜好一定也跟主人不同。你不妨花點時間，一一去找出你家的狗感興趣的音樂類型，也許可以達成跟牠合唱的心願。只是有些人聽歌會跟著唱，有些人就只是純欣賞，狗狗一定也是，還是不要太勉強。
像我家的狗啊，最喜歡的就是垃圾車音樂了，一聽到垃圾車出現就會以打架來表現牠們的興奮。至於為什麼興奮呢？因為那是牠們的開飯鈴聲，我們都是在這時餵牠們吃飯。想到兩隻粗魯的狗小姐多少能夠體會到一點音樂的美妙，主人真是欣慰啊！

 
接下來幾天，黎徹底把我當空氣，我要跟她商量佈景的事必須透過卡馬轉達，卡馬再把她的回覆轉給我，簡直就像小學女生冷戰。
不過這情況沒有維持太久，因為佈景製作正式開始動工，我們在長年合作的一家工坊裏租了位置，每天要施工八小時以上，手上沒事的團員通通得去幫忙。至於只負責在兩場戲裏當路人的在下我，當然是整天待在工坊裏，沒機會跟黎碰面。

讀者好奇的沙鍋問：狗跟貓到底有什麼仇恨？為什麼狗總是一見到貓就要追，而且聽到貓叫就吠得特別生氣呢？如果狗追到貓會怎麼樣呢？

拉狗拉得手抽筋的Killer回答：這個問題我也疑惑很久了，為什麼狗對貓特別不爽？尤其是每次出門散步遇到貓，兩隻狗暴跳如雷的時候，我就會猜想是每隻狗媽媽在懷孕期間都會對肚裏的寶寶做胎教：「兒啊，貓是我們家不共戴天的大仇，一旦遇到，一定要抓來痛扁！」

但是仔細想想，並不是這樣。我家小天剛來的時候只有一個多月大，牠對貓就完全沒反應，可見狗並不是天生就恨貓──當然也可能是我家的狗特別笨的關係。我還趁機灌輸牠「有尊嚴的狗絕對不要去追貓」的觀念，想說在我優良的幼兒教育之下，小狗一定可以跟貓和平相處。結果完全沒用，過了幾個月，小天也變成逢貓必追又追不上，平白被貓嘲笑的笨狗了。
我那時真是百思不得其解，為什麼幼兒教育會失敗呢？莫非樓下的貓趁半夜摸上來找我家小狗釘孤枝嗎？

不過，另一件事又推翻了我的假設。某次我們帶老狗happy去寵物用品店買東西，一進門就看到店主的貓坐在走道正中央舔毛，我頓時一身冷汗，我家happy向來跟貓水火不容，要是在人家店裏打起來還得了？誰知happy完全沒有要開戰的意思，只是一臉好奇地在貓咪身上嗅來嗅去，結果貓咪嫌牠亂裝熟，狠狠賞了牠一記貓巴掌。高傲的happy哪裏受得了這種侮辱，立刻齜牙裂嘴開始咆哮，而店主家的狗立刻跑來幫貓出氣。結果兩隻狗差點開打，貓咪卻坐在一旁納涼。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道理：狗貓的戰爭並不是真的一觸即發的。況且有些家庭是貓狗都有養，總不能天天大戰三百回合吧？

其實重點在於地盤，寵物用品店是貓咪的地盤，狗狗不敢太亂來。但是如果換成狗狗的城堡，那可就連根貓毛都容不下了。除非貓狗彼此承認地盤是共有的，否則很難和平共處。尤其是狗狗，地域觀念特別強，以牠的狗窩為中心，方圓五十公尺都是牠的轄區〈當然是自封的〉，牠有義務維護地方秩序，任何外來者，管你是狗、貓還是人車，絕對一律吠到你落荒而逃為止。

只是問題又來了，出外散步的時候，狗狗還是一看到貓就想追。這到底是為什麼呢？明明不是牠的地盤呀。

經過在下一番研究，發現當狗狗跑到別人〈狗〉的地盤上，被地頭狗嗆聲的時候，一定不敢回嘴，只是摸摸鼻子快速走開；貓咪可不是。有一回我就看到小天在陽台上，朝樓下一隻野貓狂吠，吠到聲音都分岔了，貓大爺還是甩都不甩牠，繼續舒舒服服曬太陽，還不時朝我家笨狗投來得意的笑容，小天當然是氣得直跳腳。但是就算我把牠放出去，只要貓咪往高處一跳，牠照樣無計可施，也難怪牠就算出門在外還是看貓不爽。或許，每隻狗都有類似的精神創傷吧。

至於貓被狗追到會怎麼樣哦？基本上貓身手矯健又會爬高，要是真給狗逮到，很可能就是牠那天犯太歲。我個人認為，嬌生慣養的家犬不要說追不到貓，萬一追到也只是自討苦吃而已。不管輸贏如何，狗主人還是盡量把狗看好，別讓牠跟貓撞在一起才是上策。畢竟冤家宜解不宜結，您說是吧？

 
「我不是算命仙，沒辦法預測這次公演的成果。但是我可以向妳保證，人頭擔保，除了程城以外，一定會有別人愛妳。對那個人來說妳不是備胎或佈景，是唯一的女主角，整個舞台都是妳的。」

「還真有把握啊。」

  
好久沒等過公車，也好久沒忍受過跟一群補習班下課的學生在站牌前擠成一團的痛苦，待會上了車絕對沒位置。
一回頭竟看見熟悉的身影走向候車處。也對，黎現在沒人接送了。
「咦，大頭你怎麼在這裏？機車壞了嗎？」她忽然醒悟，瞪大了眼。「你該不會……那筆錢？」
賓果。我把騎了不到一年的機車，以超低價賣給二手車行。
她不敢置信，「為什麼你要這樣？」
「就說我是為了劇團，這很難相信嗎？說到為劇團的付出，有誰比妳誇張？」我忍不住說出心裏的疑慮。「我是不是錯了？把妳拖回劇團，讓妳遇到這麼多為難的事。」
她白我一眼，「沒錯，我絕對要告你精神傷害！」說著自己笑了起來。「其實沒那麼嚴重，真的。剛開始我當然很生氣，我都快瘋了還叫我回來導戲，真是沒良心。但是還能怎麼辦呢？如果退出劇團，我大概會徹底離開戲劇這條路，從此天天宅在家裏等畢業。這樣子更糟糕。丟掉男朋友已經夠慘了，總不能連自己生活的重心都丟掉。再怎麼說也是我自己主動爭取當導演，如果為了私人問題半途而廢的話，我跟恰恰就沒兩樣了。所以，我還蠻感謝你拉我回來的。」
這話就像一記鐵槌，敲碎了我頭頂上的千斤巨石。從錄音筆事件以來，我第一次有種得救的感覺。
「我也很感謝妳回來。」
她笑了。毫無陰影，純粹的微笑。我再次感到強烈的痛苦。
從小就是蠻牛一隻，整天橫衝直撞，再怎麼名貴的花瓶瓷器遇到我一定是死路一條。所以我從來不知道這種感覺，想把寶貴的東西緊緊抓住，卻又害怕把它捏碎的惶恐和無助。
我八成是盯著她太久了，她臉上出現了一絲慌亂。
「呃，我的車來了，掰。」
望著她被公車帶走，我不住提醒自己，冷靜，要冷靜。
但是，心裏沸騰的東西，已經快要壓不住了。
幾天之後我才知道，黎心裏也有東西在沸騰。雖然她嘴上把人生重心跟責任感講得頭頭是道，還是出了亂子。
那時是中午休息時間，正在發便當，小桔手機響了。事情就是那通電話引起的。
重點並不是打電話來的是什麼人，或是說了什麼話。首先，打電話的人絕不是程城，因為他正在旁邊吃便當。電話的內容也不重要，我根本沒聽見小桔說什麼。
問題是，就在鈴聲響起，小桔拿起手機的那一刻，黎忽然臉色大變跳了起來，火速衝出門，還狠狠踹了門一腳，把大家都嚇傻了。我立刻追出去。
「黎！」
我在國小圍牆邊追上了她。旁邊是午休學童的嬉鬧聲，吵得像在打仗。
「妳怎麼了？」
才剛看清楚她沾滿淚痕的臉，她已經用力把我的手甩開。
「你走開啦！都是你害的，都是你！」
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。
「你為什麼要叫我回來？為什麼要讓我天天看著那對狗男女？就算我是鐵血導演，我也受不了啊！」
這……不是說看得到比看不到來得好嗎？
她看我還是一臉狀況外的蠢相，徹底崩潰了。「她的吊飾……跟我的一樣！」
「呃？」
「程城有次陪親戚去日本，買了限量的手機吊飾送我，居然還給了小桔一個一模一樣的！」
我腦中浮現各種解釋，那個吊飾可能是小桔自己買的，也可能是別人送的，沒必要想太多。況且，都已經接受男朋友劈腿的事實了，又何必再為一個吊飾跳腳？
看著泣不成聲的黎，我頓時清醒：白痴！怎麼可能接受？
她只是把憤怒推到一邊，暫時不去處理而已。在這種微妙的情況下，隨便一點風吹草動就能撩起她的怒火，一發不可收拾。
我小心地靠近黎，盡可能地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。我沒有伸手擁抱她。我不敢。我只是附在她耳邊說：「對不起。對不起。」我一遍又一遍地說著。
對不起，害妳受苦了。
對不起，我不是妳等待的人。
對不起……
等她稍微平靜下來，我們到家長等候區的長椅上坐下。樹蔭下的風很涼快，學生都午睡去了，四周非常安靜。黎把臉埋在掌心裏，一言不發。
排練時間早就到了，現在劇團裏是什麼情形呢？由阿萬代理？還是程城接手？或是大夥直接散會回家？無論如何，黎鐵定沒心情去管了。
這時應該對她說什麼？「不想回去就不要勉強，妳盡力了」應該不錯吧？早該這麼說了。
但是我說的是，「這兩天我把劇本又讀了一遍。」
她沒有抬頭，「一遍啊？好用功哦。」
這算是好現象吧，她還有力氣諷刺我。
「因為妳說這是個殘忍的故事，所以我又研究了一遍，連正牌的莎劇也看了。老實說我覺得重點不在於殘忍。」
她沒反應，但我知道她在聽。
「羅莎琳是很可憐沒錯，但是她可憐是因為她一直在做沒有希望的事情。如果她不要去追著羅密歐跑，不要滿腦子想挽回他，也許那些不幸的事就不會發生了。莎士比亞為什麼要寫羅莎琳這一段？表示羅密歐是個大花痴？還是說戀愛是非常殘忍的東西沒必要去談？不是吧？他要說的是，緣份非常奇妙，很難捉摸。一個人現在愛妳愛得死去活來，不表示他下一秒不會忘了妳。同樣的道理，一個人跟妳擦肩而過，不表示從此不會再有人愛妳。也許羅莎琳會遇到另一個男人，這個男人認為她才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孩，願意為她而死，就像羅密歐為茱麗葉殉情一樣。這樣不是很好嗎？」
她冷笑。「好啊，我就回去改劇本，讓羅莎琳遇到羅密歐二號，又展開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，最後HAPPY ENDING。這樣行嗎？告訴你，這樣遜斃了！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很老梗，很鄉愿，而且很假！什麼『下一個男人會更好』，全是屁話。下一個男人只會更壞，搞不好根本沒有下一個男人，這才叫做現實！」
「那妳為什麼要演戲？明知每次公演都會累得半死，到頭來還是虧錢，搞不好還會被人在網路上批得狗血淋頭，回家還要被媽媽叼念半天，然後口袋空空每天為了錢頭痛。妳甚至連個像樣的角色都沒演過！為什麼還要一齣又一齣地演下去？」
她張口，顯然是想說些類似「這又不一樣」的話，還是閉上了嘴。
「一樣的，黎。因為妳愛演戲，因為妳覺得它值得。愛很殘忍，但是還是值得，像羅密歐跟茱麗葉就死得心甘情願。我們不用死，只要好好演戲，這已經很幸福了。」
她抽噎一聲，不知是哭還是笑。
「說得好。但是你知道沒有任何回報，光靠愛撐下去有多累嗎？」眼淚滑下她臉頰，留下晶亮的痕跡。我的心糾得死緊。

 
「啪」的一聲，黎手中的原子筆折斷了。我急著看她的手有沒有受傷，她不理我。
「你要幫她找打工就要快，排練停一天就夠糟了何況一個禮拜？萬一她真的退團……」

 
不出所料，當我把人形立板的圖樣拿給黎看時，她有些猶豫。
「你的茱麗葉怎麼看起來很苦情的樣子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