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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也許,所謂的勇敢,並不是沒頭沒腦地往前衝,而是要正面迎向自己害怕的東西。
唉,好累啊!
※※
「妳吻了他?」
咖啡店裏,亞彌的聲音差點把杯子震破,眼睛瞪得老大。
「小聲點!」
「又不是我故意要大聲,是妳先嚇到我!」她壓低聲音追問: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他就回去啦。」我連苦笑都擠不出來。
「白痴啊!妳幹嘛還讓他回去找那個女人?他大老遠專程跑來看妳,妳又吻了他,這樣不就可以確定了嗎?妳應該要留住他呀。」
「他不會留下來的,他對小山有責任。」
「責個頭啦。只不過是摔斷腿,又不是搞大她肚子,負什麼責?這年頭連三流武俠劇都不演這種老梗了!」
我搖頭,「不是這樣說。摔斷腿已經算運氣好了,萬一她腦袋受傷或是死掉,我跟阿廣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。」
亞彌不屑地撇嘴,「又不是你們推她的,幹嘛良心不安?」
「沒那麼簡單。」
跟阿廣分別之後,我反而真正冷靜了下來,仔細回想整個情況。想到可能的後果,嚇出一身冷汗。
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不可挽回的後果,我能置身事外嗎?很明顯,不能。
失約沒去保護小山的阿廣,跟鼓吹他放她鴿子的我,就算法律上沒有責任,道德上我們一定會被罵到死。
我想阿廣的選擇畢竟是對的。這麼重的責任我們擔不起。
很奇怪的是,我沒有像被阿芳學長拒絕時那樣狂哭。自從跟阿廣分別後,我一次都沒哭過。我甚至沒有歇斯底里,冷靜得連自己都嚇到。
也許是因為,可以讓我靠著哭泣的懷抱已經沒有了吧。
「我本來還在擔心妳是不是忘不了方啟航,沒想到妳居然瞞著我偷偷談了這麼熱鬧的戀愛,沈沛軒妳還真是惦惦吃三碗公啊!」
我翻了個白眼,「什麼吃三碗公?是吐三碗血吧!」
「誰叫妳要輕易放棄?事實就是那個女生沒事,幹嘛良心那麼好?既然喜歡他就該努力爭取啊!」
我長歎,「我看還是算了。我們兩個從一開始就不順利,波折一大堆,大概是命中註定不適合吧。」
「妳還真迷信啊!之前猛追方啟航的勇氣到哪裏去了?」
我聳肩,「出國度假去了。」勇敢戀愛那套,我可真是聽膩了。
「喂!」
「妳幹嘛那麼激動,難道我行情真那麼差,沒了韓廣誠就沒人要嗎?總會有別的男生的。我們班代常常偷瞄我,八成對我有意思,我看我稍微暗示一下,陪他玩玩好了。」
亞彌的眼神,在我心口狠狠扎了一下。
「沛軒,我知道我以前常罵妳笨,死腦筋;但是我現在真的好想念那個一談起戀愛就奮不顧身的妳。」
我別開視線,沒有回答。
親愛的亞彌,妳知道嗎?我也是。真的。

那天晚上我又第N次失眠了。白天的時候還可以試著不去想阿廣,等到晚上躺在床上卻滿腦子都是他的聲音跟影象,腸胃也絞成一團,無法控制。
這次我終於受不了了,爬起來打開電腦開始打字。
我寫了一個故事,主角是個小學生,個子很矮,剃著可笑的光頭,還常常流鼻涕,上課很愛打瞌睡,功課也常忘記寫,動不動被同學取笑,他喜歡的女生也不理他。但是他有一顆溫柔的心,對朋友都很關照。有個同學在黑漆漆的森林裏迷路了,他自告奮勇去把她帶回來,經過一番冒險終於救出女孩,也因此發現了森林裏埋藏的寶藏。
故事情節很扯,文字也沒什麼修飾,我唏哩嘩啦地寫完,把它貼上BBS跟文學社社版,終於眼皮開始沈重,爬回床上睡著了。
文章在網路上的點閱率不怎麼高,也沒什麼回應,頂多就是「很有意思,加油」。不過我並不失望,反正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讓人稱讚才寫的。我只是睡不著而已。
然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卻回應了。曉婷上網看到那篇文章,打電話來約我喝下午茶。
見了面她劈頭就說,「拜託,韓廣誠才沒那麼帥,妳太美化他了啦!而且他哪有那個膽子去冒險?」
我不禁失笑。小說當然是純屬虛構,但我就是忍不住會想,如果能重新回到童年,我一定會對他更親切一點。這樣我就可以早一點發現他的優點,更了解他,然後跟著他遊遍整座學校,整座城市,甚至更大的地方。
「沛軒,妳知道我不喜歡拐彎抹角,所以我直接問妳,妳是不是喜歡韓廣誠?」她婷的口氣忽然變得很嚴肅,表情也變了。
「是。」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否認的。
「那他喜歡妳嗎?」
我點頭。
「從妳搬進公寓的時候開始,對不對?」她的聲音很冷,「我一直以為是小山破壞我跟他的感情,沒想到居然是妳!」
「我‧‧我‧‧」我真的很想哭,為什麼到這時候我還得背這種罪名?
一陣尷尬的沈默後,她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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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日子在一片模糊中度過,隱約記得上課、下課,跟同學聊天打屁,但是卻沒有半點真實感。生活變成一場傀儡戲,我的身體是台上作戲的木偶,而真正的我則坐在觀眾席上冷眼旁觀。
一旦獨處,我就會把自己埋進書堆裏,讓那些虛構的喜怒哀樂占據我的心神,這樣我才不用去想自己的人生有多糟糕。
這天傍晚回家時,才走到巷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,「哈囉,沛軒。」
我彷彿被閃電劈中,居然是阿廣!他坐在機車上,昏暗的天色映著他疲倦的笑容。
「你‧‧你怎麼會在這邊?」
他聳肩,「反正就是忽然很想跟妳說話,就一路飆過來啦。其實桃園離這裏也沒多遠嘛,差不多一小時就到了。」
我真的不懂。經過上次醫院裏的衝突,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,徹底撕破臉之後,他居然還想跟我說話?他想說什麼呢?
我的語言能力幾乎全部喪失,呆了很久才說:「那個‧‧小山怎麼樣?」
「她的腦波結果不錯,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害。不過腳傷得很嚴重,可能要打很久的石膏。我待會就得回醫院陪她了。」
「你跟她‧‧」我的聲音啞得一塌糊塗。
「呃,我是還沒正式跟她開口,不過等她出院‧‧」他苦笑一下,「我想我有責任要照顧她。」
「‧‧‧‧」
他顯然怕我誤會,連忙解釋,「妳不要生氣,沒有人逼我,只是我不想對不起良心。而且這樣也好,關係確定以後就不用再糾纏不清,也不會再有女孩子被我傷害了。」
其實他不用向我解釋,我根本無話可說。像我這種刻薄沒良心的機車女,比起裝可憐的心機女又好到哪裏去?
我已經沒有資格過問他的事了。
「恭喜你。」
每次看到他,他臉上總是罩著一層陰鬱。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那個總是溫柔微笑的阿廣到哪裏去了?
「老實說,我今天是來向妳道歉的。」
「不,是我該道歉,我那天真的很差勁。」
「沒錯,是很差勁。」他倒是接得很乾脆。
什麼跟什麼啊?「那你幹嘛跟我道歉?」我瞪他。
「因為我終於想通了,是我把妳帶壞的。」他苦笑,「妳本來開朗又溫柔,我卻天天跟妳講些五四三,害妳對人性失去信心,才會變成這樣。」
「才不是!」我高聲反駁。
「不是嗎?妳敢說那個什麼『期望越高失望越大』的胡說八道不是我教妳的?」
我只覺得雙頰發燙,「不是這樣!我只是‧‧自己遇到一些事以後,覺得你說得有道理而已啊。」
「道理個屁。我說過我是個半調子,從小到大做什麼都半途而廢,只會混日子,妳想變成像我這樣嗎?」
我咬緊嘴唇,一言不發。
「每次看到妳那麼勇敢,做什麼事都比別人積極努力,我就會想我一定要振作,不能再這樣下去。沒想到我不但沒振作,反而把妳拖下水。」他長歎一聲,「我真的很對不起妳。」
「不是這樣‧‧」
他太高估我了。我根本一點也不勇敢,只是不知天高地厚一昧往前衝。等受了傷害馬上鬥志全失,縮回安全的地方封閉自己,藉著挖苦別人來自抬身價,這樣才不會覺得自己很可悲。
我真的是很可悲啊!
他猶豫了一會,輕聲說:「在妳搬回家前一天晚上,我說要去載妳,其實我是打算向妳表白的。」
我頭上好像被敲了一棍,全身動彈不得,只能瞪大眼睛看他。
「我說過我很羨慕妳,因為我從來沒有像妳那樣拼命地去喜歡一個人;妳每次一提到妳學長就容光煥發,我看著心情也會變得很好。但是日子久了,我開始羨幕那位捲毛學長,忍不住幻想要是妳喜歡的人是我該多好。」
幻想早就變成事實了。雖然很想這樣告訴他,但是我的舌頭徹底石化,發不出聲音。
「後來妳被學長拒絕,一直問我該不該繼續追他,我真的很想罵妳一頓叫妳趕快把他忘了跟我在一起,可是我說不出口,怕妳傷心難過。所以我就想,如果妳真的忘不了他,不管再不爽我都要支持妳到底。因為我喜歡的就是那樣的妳,這也是沒辦法的事。沒想到妳居然喝醉了說要跟我湊一對,反正永遠不會跟最喜歡的人在一起,我實在是氣炸了。仔細一想這話也是我說的,真的是報應。」
他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「那時我就下了決心要向妳表白,讓妳明白我的心意。就算被拒絕,至少要讓妳看看我的決心,因為我不想再當半調子了;結果妳卻坐捲毛的車走掉。當我看到你們的時候,我就什麼決心都沒了。」
天哪,我又在做惡夢了。
如果那天我多等他幾分鐘,如果我不要坐上阿芳學長的車‧‧
我乾脆一頭撞死算了!
「開學以後,我還是不想放棄,試了好幾次卻老是聯絡不到妳,所以我想說妳八成是跟捲毛復合,懶得理我了。」
「沒有!我從那天以後就沒再見他了!」
「我知道。我心裏明明知道,但就是會胡思亂想。好幾次想跳上車飆來台北找妳問清楚,偏偏老毛病就是改不掉,我做不到。」又是一聲苦笑,「講了半天,我畢竟還是個沒膽的孬種。」
「不要這樣說‧‧」這不是他的錯,一點也不是。
「其實我是不該跟妳說這些的,只是真的憋得很難過。」他的聲音也有些哽住,「現在講已經來不及了。如果我早點向妳表白,如果我早點跟小山說清楚,事情就不會搞成這樣,小山也不會受傷。這全是我的錯,我沒辦法丟下她不管,所以‧‧」
所以他要回去小山身邊。因為他害小山受傷,只好以身相許補償她。
很蠢,實在夠蠢,但是我有什麼立場阻止他?是我自己把他趕走的。
明明快要到手的幸福,我親手把他放掉了,現在還能說什麼?
「我們兩個的時機老是不湊巧。」他說。
「是啊。」我同意。
天色已經全暗了,我們無言相對,幾乎看不清對方的臉。
「我該回去醫院了。」
我開口,「阿廣。」
他停下戴安全帽的動作回頭看我,而我做了一件自己作夢都想不到的事。我踮起腳尖吻了他。
我的初吻,也是第一次親吻別人,是在大二的時候。那時我剛成為一個討人厭的機車女,卻還是有人向我告白,而且是我愛的人。
我吻了我心愛的男孩,卻必須向他說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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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個下午,我一直在幫阿廣的攤位發傳單拉客人,並且在收攤後幫忙收拾。雖然累,心情卻好得不得了。
阿廣推掉了同學一起吃飯的邀約,陪我兜風逛市區。我們幾乎玩遍所有的店,他還夾了一個小豬娃娃給我。
我完全不記得上次這麼開心是什麼時候。
但是,當我們在排隊買電影票的時候,阿廣開始心不在焉,每隔幾分鐘就看一下表。我的心情也變壞了。
「你待會有事嗎?」
他歎氣,「不是,我只是在想小山不曉得到家了沒。她被我放鴿子心情一定很差,可別出事才好。我還是打個電話給她好了。」
我火氣上湧,按住他撥號的手。「不要啦,你現在再去關心她,只會給她多餘的期待而已。正好趁這個機會跟她表明立場讓她徹底死心,這樣不是很好嗎?」
「那是另一回事,我至少要確定她平安。」
「你真是爛好人耶!她把你拖下水,有考慮過你的安全嗎?我看她只是想用苦肉計趁機接近你而已,搞不好前男友根本沒騷擾她,是她自己編的!」
話一講完我就後悔了,阿廣的臉色讓我全身發冷。
「妳講得太過份了吧?」
我過份?他居然袒護小山,說我過份?
「我說的是事實!說什麼被騷擾,還紅光滿面到處趴趴走;你沒看她自稱是你女朋友的表情,神氣活現好像你是她的東西一樣。就算那男的真的跟蹤她好了,搞不好她還高興得很哩,可以趁這機會理直氣壯賴著你,簡直就像中大獎‧‧」
「夠了夠了!我不要聽!」他抬手阻止我,轉頭不再看我。
我們的音量已經驚動了排隊的人群,但我管不著。淚水讓我雙眼刺痛,一個不小心就會掉下來。
「既然你這麼喜歡她,為什麼不直說?為什麼要跟我出來?」
他瞪我,「重點不是我喜不喜歡她,是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我都快不認識妳了!」
「我‧‧」我一時語塞,「我哪有變?聽你在亂講!」
然而我心裏清楚,他是對的。我已經從熱情的文藝少女變成刻薄狠毒的李莫愁了。
「是嗎?那妳說,妳到底是真的關心我,還是只想讓小山好看?」
「我跟她又無冤無仇,幹嘛要讓她好看?」
「那妳為什麼對我愛理不理,一定要等到她出現才來找我?」
我的舌頭像打了個大結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只能呆呆地看著他。
沒錯,我確實是不擇手段地想打敗小山。但是我打敗她要幹嘛?又沒錢拿!
「我只是‧‧」
我只是想證明,我喜歡阿廣的心意一點都不輸給她。
但是我卻傷害了阿廣。
我默不作聲,蹙緊眉頭和眼周肌肉,用盡全力不讓眼淚掉下來。這下想必我的眼神變得更兇狠了,很好,帥呆了。
阿廣不以為然地搖頭,「我先打電話,等一下再說。」
他離開隊伍,掏出手機撥號,我透過模糊的淚眼看到他一撥再撥,最後終於接通,他才一開口就被打斷,然後他臉色變得非常難看。
輪到我們買票了,我呆呆地站在售票口前看著他收起手機走向我,臉白得跟紙一樣。
「小山她在回家路上遇到那個男的,他們吵了一架,小山被他推下天橋,現在昏迷不醒,正在醫院急救‧‧」

急診室裏的氣氛就像電視演的一樣,充滿忙亂和壓力,讓人喘不過氣來。而等候區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。
「你跑去哪裏了?為什麼要丟下她?說好要保護她的,你居然丟下她自己跑去玩!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?韓廣誠,你他媽真不是東西,操你媽的廢人渣!」
打了阿廣一拳後,小正的情緒仍是非常激動,對著阿廣怒罵不休,還不住想衝上來再打,北七只得拼命拉著他。
阿廣默默擦去嘴角的血跡,一句辯駁都沒有,但我可看不下去。
「又不是阿廣推她的,你打他做什麼?阿廣也不是小山的專用保鑣,她受傷關他什麼事?」
「妳給我閉嘴,機車女!告訴妳我看妳不爽很久了,因為妳是女生我才不打妳,不要太囂張!」
我的腸胃小小地打結了一下,但我馬上回過神來吼回去。
「你兇什麼兇啊,講話大聲就有理嗎?不要以為你用吼的我就會怕你!」
「同學!」北七赤紅著眼瞪我,「這不關妳事,麻煩妳不要插嘴好不好?」
阿廣伸手搭我肩頭阻止我回話,我把他甩開。
「不關我事才怪!你們自己有被虐狂就自己去讓人家利用好了,幹嘛一定要拖阿廣下水?沒見過你們這麼不講理的人!」
「什麼?誰利用誰?」北七跟小正都是額頭青筋直跳,阿廣則急著阻止我,「沛軒,夠了!」
去你的,當然不夠。
「我說,你們三個笨蛋被那個女人耍得團團轉還不知道,真是笨到家了!我下午親眼看她跑得超快,她的腳根本就沒問題,只是假裝跛腳引人同情而已,你們居然還吃她那套?什麼爸爸家暴媽媽出走,根本全都是藉口!哼,只要懂得裝可憐就可以當公主,日子也太好過了吧!」
小正掙脫北七,抬手要朝我揮過來,阿廣一閃身擋在我身前,抓住他的手腕。
「小正,你打我沒關係,你要是打她,我跟你沒完。」
小正怒吼著,「韓廣誠,反正你的意思就是這女人比朋友重要就是了?」
我本來也是這麼認為,卻沒機會高興,因為阿廣回頭看我的表情冷得讓我心口結凍。
「沛軒,妳說得太過份了,快跟他們道歉。」
我眼冒金星:要我跟這兩個傢伙道歉?門都沒有!
「為什麼要道歉?我哪裏錯了?我不該說真話?還是不該看穿那個女人的真面目?你也一樣,是非不分還以為自己很善良,其實你們只是一群鄉愿的偽君子!」
被我劈頭亂罵,阿廣並沒有像小正那樣發飆,只是緩緩搖頭。
「我實在是對妳很失望。」他轉過身去,顯然是不想再看到我。
雖然腸胃在翻攪,我的最後一句話還是很穩定,一點也沒有發顫。
「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,看開點吧。」
然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醫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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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之後,我跟阿廣又恢復了聯絡。不過也只是沒事寄些網路冷笑話,或是MSN上寒暄兩句而已,再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熱絡。他一次也沒提到我的多次失約,我也沒再追問他跟小山的發展。
從小學回來後,我開始後悔我的多事。他自己心甘情願去當小山的免費護花使者,又關我什麼事呢?搞不好他根本就準備追她了,我何苦把自己變成個囉嗦的討厭女人?
然後,一天夜裏,他傳MSN給我,
頭重腳輕真夭受:下星期我們學校校慶園遊會,我們班要賣章魚燒,妳要不要來?
如果說我不想去見他,絕對是騙人的,但我更不想大老遠跑去桃園,卻得眼巴巴地看著他被一群女生包圍,連跟他講句話都要排隊。
絕對不再當傻瓜:不要啦,好遠哦。累了一個禮拜,星期六我要在家休息。
頭重腳輕真夭受:拜託,妳是做什麼大事業累成這樣?沒有多遠啦,不要那麼懶,小心身上長香菇。
絕對不再當傻瓜:什麼香菇?我身上就算要長東西也一定是靈芝啦!那是我身上的靈氣的結晶,瞭咩?
頭重腳輕真夭受:才怪,那是毒菇,絕對是毒菇!原來報紙上的靈芝中毒事件兇手就是妳,我要去告妳!
瞎扯了半天,他不斷提出各種條件利誘我,免費點心、飲料、擺攤紀念品、還有請我吃晚餐,我全都一口回絕,最後他只好死了心乖乖下線。
我盯著螢幕發呆,一直告訴自己,做得好,絕對不要再讓自己受傷害了。
但是,為什麼我做對了還是這麼難過?

豔陽高照,校園裏擠滿了人,讓溫度又升了好幾度。我在人群裏拼命鑽,集中注意找章魚燒攤子。
鐵齒了半天,我還是來了。原因很簡單,如果錯過這次機會,天曉得下次看到阿廣是什麼時候。
找了四五攤都不對,我開始懷疑這趟是白跑了。忽然看到一群女生,吱吱喳喳地擠在一個小小的攤位前,好像很快樂的樣子。直覺告訴我,BINGO。
果然不錯,顧攤的店員之一正是韓廣誠。他忙著包裝、收錢,還得應付一群拿了章魚丸卻還賴在旁邊不肯走的女生。
他瘦了,有些憔悴。一看到他,我立刻覺得兩眼刺痛,心口漲得滿滿的,卻又無比酸楚。
我真的好想他。
「拜託拜託,那邊讓一下,沒位置了‧‧」他忙得滿頭大汗,乍然看到我,呆了一下,隨即露出笑容。「哈囉!結果妳還是來了呀!怎麼,靈芝沒長出來?」
我裝出一臉無所謂的表情,「要不是網友邀我來這邊見面,我才懶得跑來呢。」
「網友?我們學校的?」
「對呀,」我擠出得意的笑容,「是個大帥哥哦。」
他笑得有些僵硬,「帥哥?那不是我們校狗的名字嗎?那妳就去大門旁邊的狗屋找吧,妳的網友就在那邊。」
「你夠了哦!」
他跟旁邊的男生換了班好帶我逛校園,這時他們班一個女生跑過來,嬌滴滴地說:「廣誠,材料不夠了,你陪我去搬嘛。」
「妳找別人好嗎?我朋友來了。」
她一臉受傷地看著我,「你女朋友?」
我搶著回答:「不是。阿廣你去忙吧,不用管我。」
「那妳等我一下,等我回來再請妳喝東西。」
「不用啦,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來找你的,而且我也該走了,跟網友約的時間快到了。」
他想擠出笑容,臉上的烏雲卻散不掉。「好吧,那就掰了。祝妳跟網友玩得開心。」
望著他跟女同學離去的背影,熾熱的陽光忽然變得寒冷刺骨。
為什麼,為什麼我要一大早起床,頂著大太陽換三趟車跑來這裏對他說「我不是來找你的」呢?
我有氣沒力地走向校門,心中發下重誓再也不踏進這裏一步。忽然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:小山。
她沒看到我,對身旁的攤位也視若無睹,非常篤定地朝阿廣的攤位前進。她顯然精心打扮過,臉上也上了點妝,氣色非常好,一點都不像被前男友騷擾苦不堪言的人。
我不由自主地改變方向,跟在她身後走向阿廣的攤位,聽到她向顧攤的人打聽阿廣。
「韓廣誠現在不在耶,請問哪位找他?」
「我是他女朋友。」
這話彷彿一棍敲在我頭上。她是‧‧阿廣的女朋友?
我眼前金星亂冒,再也看不下她那得意的笑容,回頭飛快跑開。
在陌生的校園裏,我根本搞不清東西南北,只是憑著記憶朝阿廣剛剛離開的方向跑,並且到處向人打聽他們系館的位置。
我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,更不知道找他要做什麼,只知道我一定要搶在小山之前見到他。
快到系館的時候,果然看到阿廣和剛剛那個女生各搬著一個紙箱走出來。我衝到他們面前,兩人都嚇了一跳。
「沛軒?妳不是去找網友‧‧」
我打斷他,「你跟小山在一起了嗎?」
「啥?」
「她剛剛跟你同學自稱你女朋友!你真的跟她在一起嗎?」
我的樣子一定很恐怖,頭髮亂是免不了的,眼睛八成在噴火,所以阿廣的同學看起來一臉害怕的樣子。
阿廣叫她先走,為難地看著我。
「不是啦。我跟她約好今晚冒充她的新男友去跟前男友談判,她大概在預演吧。」
我覺得我一定會腦充血。「你沒事幹嘛要假裝她男朋友?而且我不是說了很危險,叫你不要管人家的感情糾紛‧‧」
他打斷我,「前陣子我得了腸胃炎,是她陪我在醫院打了一個晚上的點滴,還天天幫我煮稀飯;現在她需要我幫忙,妳認為我可以說拒絕就拒絕嗎?」
我想起他的暱稱:「頭重腳輕真夭受」。再看他瘦了一圈的臉頰,實在很想一頭撞死。
為什麼在他生病難受的時候,陪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我而是小山呢?
啊,對了,是我自己故意疏遠他的。
報應,真的是報應啊!
「就算要報答她也不一定要做這種事吧?要是那個男的不肯死心,把氣出到你身上,你不就倒大楣了嗎?」
他歎了口氣,「沒辦法,這就叫朋友義氣啊。」
我實在是被他打敗,心一橫,使出殺手鐗。「好,晚上我也去。你當小山的男朋友,我當她女朋友,我們假裝玩3P把那個男的嚇跑。」
「啥米?」他大概以為他耳朵出毛病了。
「我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冒險去做蠢事,要去一起去,這就是我的朋友義氣!」
他的下巴快掉下來了。「等一下,那妳那個網友怎麼辦?」
我聳肩,「就買罐狗食請他吃嘍。」
他像看到外星人一樣瞪著我,眼珠都快滾出來了。然後他哈哈大笑,用手肘撞我一下。
「沈沛軒,妳他媽真是越來越瘋了!」
十分鐘後,我站在二十公尺外,冷眼看著阿廣和小山交談。我聽不見他們講什麼,只看到小山面紅耳赤越來越激動,阿廣試著安撫她卻徒勞無功。當阿廣第N次搖頭後,小山狠狠推了他一把轉身跑開,動作倒是挺俐落的,一點都不像腳有問題。
阿廣一臉無奈,「我跟她說,找人假扮男友解決不了問題,而且我不可能一直陪著她,她總得靠自己。這樣是不是有點狠?」
「不會啊,非常中肯。」
我看著小山遠去的背影,心中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。
──我絕對不會輸給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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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別式結束後,其他同學紛紛散去,剩下我跟阿廣、曉婷大眼瞪小眼。
公祭的氣氛已經夠凝重了,再加上三個最不該碰面的人湊在一起,更讓人呼吸困難。
阿廣可能認為自己有義務打破沈默,「真的好久不見了。」
曉婷點頭,「是啊,恭喜你考上大學。」
「謝謝。」
我一面聽他們寒暄,一面東張西望,就是不敢看阿廣一眼。
兩個月沒見了,阿廣的外表並沒有太大改變,但他身上那股陌生遙遠的感覺不斷地提醒我,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。
是我自找的,我知道。
「啊,我得走了,朋友在等我。」
順著曉婷的目光看去,不遠處站著一個男孩,正伸長了脖子看她。
「是妳男朋友?」我問。
她搖頭,「是學長。我們處得不錯,不過我得再觀察一陣子。」若有所指地看了阿廣一眼,「人生只要衝動一次就夠了。」
除了苦笑,阿廣大概也沒別的事好做了。
看著曉婷和她學長有說有笑地離開,阿廣說:「雖然她說還要觀察,我看是快要定下來了。」
「那可不一定。她要是聰明就會讓男生多辛苦一陣子再接受他,這樣才能證明她的身價。不然太容易到手的東西很快就不值錢了。」
阿廣驚訝地看我,我也是心頭一緊:很好,又說錯話了!
「我不是在說你哦,只是最近有些感觸‧‧」現在再來滅火有什麼用?白痴!
「我知道。」他笑得很不自然。
又是一陣沈默。我心想,該道別了吧?但是我仍然跟上次一樣,沒辦法說再見。況且今天分開以後,八成就真的分道揚鑣了,從此不會有交集。
我不要這樣‧‧
「妳待會有事嗎?」
我直覺回答:「沒有。」
「那我們去小學走走吧?難得來一趟嘛。我從畢業以後就沒進過學校了。」他小學畢業以後就搬家,沒跟其他同學一起上國中。
小學。裏面只有我跟他的回憶,小山跟其他人一律沒份。我當然要去。

畢業這麼多年,學校變了不少。教室加蓋了兩層,連禮堂都改建了。不過操場旁邊的單槓,遊戲場裏的鞦韆跟溜滑梯,仍是我們當年玩的那套。
看著教室,實在不敢相信我們曾經用過那麼小的桌椅。
生疏的氣氛漸漸融化,我們坐在單槓上回憶十幾年前的往事,近一兩個月的事則絕口不提。他取笑我當年鞦韆盪太高哇哇大哭的糗事,我則回敬他到六年級還不會吊單槓。現在他只要雙腿一跨就爬上來了。
他又開始發瘋了,「好了,來共鳴吧!KEROKEROKEROKEROKEROKERO‧‧」
我翻了個白眼,勉為其難地配合他,「DORODORODORODORO‧‧」
「等一下,」他打斷我,「妳不是GIRORO嗎?」
我搖頭,「錯,我是DORORO,每個人都會忘記我。」
「誰說的?小雪就絕對不會忘記DORORO。」
我輕笑,「也對哦。」也就是說,我比青蛙還不如。DORORO有小雪陪伴,我卻是自己一個人。
「要說忘記,我前陣子才剛被人遺忘哩。」他說。
不妙了。我倒抽一口冷氣,強笑著解釋,「不好意思上次放你鴿子〈而且還不只一次〉,最近電腦壞了,一直忙著修理,整天迷迷糊糊地忘東忘西‧‧」
沈沛軒,求妳不要再扯這些白爛的謊話了!
阿廣並沒有戳破我,只是靜靜地聽我說,然後微微一笑。「哦,原來是這樣。」
我真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。
「對了,你們學校怎麼樣?美女多不多?你的人緣應該不錯吧?」
「還好啦。」
「少來,我看你大概天天約會排得滿滿的吧?接下來就換別人跟你求婚了。我就說嘛,韓帥哥只要呆呆坐著什麼都不做,女生自己就會送上門來,哪會缺女朋友呢?」
我到底在幹嘛,為什麼講話句句帶刺?
他微微瞇眼看我,眼神看起來有些危險。很顯然的,我踩到地雷了。
「此言差矣。這年頭,總得先單身一陣子增加神祕感才是王道。最好再編個『忘不了前女友所以不能談感情』的故事,女孩子才更容易上鉤啊。」
我怒火昇起。他居然說這種話!我知道失約是我不對,但他也沒必要刻意朝我最痛的地方刺下去吧?
本來聊得好好的,為什麼會弄成這樣?
我跳下單槓,大步朝校門走去。他追在後面,「噯,沛軒,對不起,我是開玩笑的啦!我‧‧」
好死不死他的手機偏偏在這時響起,他一看來電顯示,立刻重重歎了口氣,表情活像被錢莊討債一樣。我知道了,是小山。
「喂,小山?好,我馬上過去。妳自己小心點哦。」
收起手機,他看到我的表情,一臉無奈地解釋,「小山最近被她前男友騷擾,我們幾個輪流接送她免得出事,今天輪到我。」
喝,當起保鑣來了?他真以為自己是騎士嗎?
「你們要接送她到什麼時候?」
「不曉得,不會太久。」他說:「我們打算找一天去約那個男的講清楚,叫他不要太過份。」
「你瘋了!」我厲聲說:「沒看報紙嗎?三天兩頭有人幫朋友談判被打死,你還要去蹚渾水?要是那個男的烙人來砍你怎麼辦?」
「沒那麼嚴重啦,那個人又不是流氓,只要跟他好好談一談‧‧」
「作夢!那種會去騷擾女孩子的人會跟你『好好』講嗎?沒事不要亂出頭好不好?」我不由得伸手拉住他,「不管另外兩個人怎麼說,你絕對不能去談判知不知道?去了我就跟你絕交!」
「絕交」?真是笑話,我現在還有資格說這話嗎?我還有立場管他嗎?
但是,要我眼睜睜看著他為小山去冒險,我同樣做不到。
他漂亮的眼睛打量著我,眼中的情緒到底是氣惱是嘲諷還是感動,我完全看不出來。可能是因為我視線模糊的關係。
我只知道他絕對有權說「我的事不用妳管」,只要這話出口,從此我們就是陌路人。
最後他歎了口氣,「好啦,我不會去的,妳放心。」輕拍我肩頭,就像在公寓裏一樣。「先走了,妳好好保重。」
我忍不住朝著他的背影大叫:「阿廣!」
他回頭,「什麼事啊?」
──不要去‧‧
我咬緊牙關,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。「再聯絡。」
他笑了,對我揮揮手,轉身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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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可以請問妳這篇小說要表現的內涵是什麼嗎?」
聽到我這話,剛入社的學妹臉上浮現不知所措的表情。「內涵?就是網路遊戲小說啊。」
「我知道是網路遊戲,但是我不曉得妳的中心主旨在哪裏?網遊小說滿街都是,寫來寫去就是練功、解任務,平凡的少女到遊戲世界裏變成女神,一堆男生追,然後呢?橋段老套也罷,妳又寫得一點特色都沒有,活像拿剪刀把市面上的網遊小說各剪一段下來貼成一篇,這樣叫創作嗎?沒有靈魂的東西妳寫它要幹嘛?」
新社長亞彌輕咳一聲,「這個‧‧不用強求啦,慢慢來就好了,功夫是要靠辛苦鍛練出來的。像郭靖也不是一開始就那麼強啊,努力最重要‧‧」
我啜了一口咖啡,「郭靖雖然沒天份,至少靠他老爸的關係,從小有一堆武林高手罩他。如果是那種沒天份沒家世背景又沒貴人照顧的人,自己可就要把皮繃緊了。」
學妹的小臉幾乎皺成包子,其他人的臉色也難看至極。亞彌的嘴角有點抽筋,我猜她一定正在深深後悔不該拉我回文學社。
由於大三以上的學長姐要開始準備考研究所,跟我同屆的社員又不約而同地對文學失去興趣,造成開學以後社上人口大量流失,亞彌只好試探地問我願不願意回社上幫忙。我答應了,因為我需要找點事做。反正阿芳學長現在完全不進社辦了。
只不過,開學後的第一次華山論劍,學妹就被我批得狗血淋頭,恐怕以後沒有人要參加了。
散會後,亞彌在我頭上一拍,「妳啊,幹嘛講得那麼毒?要是把學妹嚇跑怎麼辦?」
我聳肩,「我是給在場的男生機會啊。這種時候只要追上去安慰兩句,女朋友就有著落了。要是不懂得把握,就是他們自己笨。」
「講得跟真的一樣!」她一臉無奈,「說真的,妳也考慮一下人家的心情吧,去年妳自己不也是被小可學姐批得很難過嗎?何必讓學妹跟著受罪呢?」
「我以前是很氣小可學姐沒錯,但是我現在認為她說的是對的。」我說:「有些人根本沒天份,只是想寫東西自我陶醉,自我陶醉是不犯法啦,可是別人沒必要附和她吧?寫得爛就是寫得爛,難道我還得給她掌聲嗎?如果不想被批就不要拿出來,很簡單。」
她歎了口氣,嘴裏咕噥了一句類似「小可病毒」之類的話。
我心裏很清楚,我不像小可學姐那樣成績輝煌,沒什麼資格挑剔別人的作品。只是不知何時我已經認同了學姐的標準,對低於標準的東西特別難以忍受。
「我說沛軒,眼光高是好事,但是也不用刻意去傷人吧?我覺得妳好像快要變成李莫愁了。」
我苦笑。「真的啊,那我來做個撫塵,沒事拿在手上掃一掃趕蒼蠅‧‧」
「正經點!」她瞪我,「妳給我快點振作起來,方啟航不值得妳這樣,懂不懂!」
我實在很想告訴她,不是這樣,跟阿芳學長一點關係也沒有。但是要是她知道我又在單戀一個永遠不會愛上我的男生,鐵定會狠削我一頓。
也許她沒說錯,我真的變成李莫愁了。以前的我不會這樣無情地批評認識不久的人,但是自從在MSN之約放了阿廣鴿子之後,我感覺到內心的某個部分,開始變得冷硬尖銳,沒事就想戳人一下。
這麼討人厭的女人,就算被阿廣討厭也是應該的。

十月的第三個星期一晚上,我在電影院裏度過。電影不怎麼好看,最受不了的是還有一對白目情侶在那邊吱吱喳喳討論劇情,簡直是活受罪。
只能說,走錯第一步之後,就再也沒有修正的餘地。
過了幾天,我很驚訝地接到曉婷電話。她告訴我小學教了我們六年的林老師過世了,星期天要公祭,約我去參加,我答應了。
問題是她收線前丟下一句「幫我通知韓廣誠」,實在讓我非常為難。我已經把阿廣的MSN從連絡人上刪除了,因為每次只要看到他的狀態是「線上」,就覺得螢幕的另一頭好像有一雙眼睛正譴責地瞪著我。
最後我決定發簡訊通知他。簡訊出去之後,沒多久手機響起了鳥鳴聲,他回電了。
前陣子每天平均檢查手機一百次,等的不就是這刻?但是我盯著不斷震動的手機,雙手跟著抖個不停,怎麼也沒辦法按下接聽鍵。最後鈴聲停了,螢幕上顯示有語音留言。
「沛軒,我到時候會去,謝謝妳通知我。」淡淡的一句話,沒有什麼情緒起伏。比較起來,我腦子裏的驚濤駭浪顯得可笑無比。
我癱在床上,任由強烈的心慌把我吞沒。
星期天要跟阿廣見面了,怎麼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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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「不管感情有多深,看不到摸不到的人就跟空氣沒兩樣,一點也不值錢。」
但是阿廣,你知道嗎?人要是沒有空氣,會死的‧‧

如果要簡單敘述我的大一生活,該怎麼說呢?
先是愛上一個糟糕的男生,花了一整年的時間狂追他,然後被輕輕鬆鬆甩掉。接下來我又在短短一個暑假之中,愛上一個更糟糕的男生。
所謂的「糟糕」,並不是說他人品不好;只是他曾親口對我說,他沒辦法像我一樣認真去喜歡一個人。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。
不管再怎麼自我催眠,告訴自己對阿廣只是友情,我終究是騙不了自己。
雖然阿廣對我真的真的很好,卻只是因為我是他的老同學兼室友。要是我有心轉入「女友」的身分,日子絕對會超級難過。再加上我酒後糊塗,自己對他說「我們的友情永遠不會變」,這下子永遠也脫離不了「朋友」的層次了。
也好,他這人對朋友向來比較優待。
想是這樣想,日子卻一點也沒有變得比較好受。尤其當我想到我居然用那種差勁的方式跟阿廣道別的時候,更是恨不得拿支槌子朝自己頭上敲下去。
有空的時候,我會回到我們的公寓樓下,抬頭望著窗口發呆,一站就是半個鐘頭。
我還養成一個習慣,每隔幾分鐘就要檢查一下手機,看他有沒有留話給我。有時我實在看得太頻繁,手機剛收好馬上又掏出來,同學都懷疑我是不是得了強迫症。
其實我心裏很清楚,我檢查手機真正要找的並不是阿廣的留言〈反正也找不到〉,而是我自己的決心,打電話給他的決心。向他道歉也好,問候也好,哈啦聊天講廢話也好,只要能聽到他的聲音就行。
好幾次我真的要按下他的快速鍵,但腦中總是會浮現許多問號。要是他沒開機怎麼辦?要是他故意不接怎麼辦?要是他還在生氣怎麼辦?要是他三言兩語打發我怎麼辦?要是我又說錯話怎麼辦?要是他旁邊有小山或別的女生怎麼辦?
這些問題我沒一個回答得了,所以最後總是默默地收起手機。
雖然很想跟他講話,真的很想,但只要一想起在Starbucks裏失控發飆的奇奇,還有在我房裏掩面啜泣的曉婷,就會不由自主地踩煞車。
我不能重蹈她們的覆轍,絕對不能‧‧
唯一的辦法,就是等到第三個星期一的九點。那是「我的」時間,我可以理直氣壯地找他說話。當然啦,如果他為了我放他鴿子的事氣得不想再理我就另當別論了。
可以確定的是,我的「手機強迫症」一時還好不了。

星期一晚上,家族學長請大家去五星級飯店吃buffet,我推掉了;電視在播我想看了好久的片子,我也不理,八點半就坐在電腦前等阿廣上線,滿腦子想著待會要跟他說什麼。
先跟他道歉?不,這樣太刻意。還是先問他的近況好了,順便打聽他有沒有交到女朋友。拜託,開學才多久,哪有那麼快,而且這樣問會顯得我好像很心急。
八點五十五分,我躁動不安,試著忘掉我心中最深的恐懼:萬一阿廣根本不上線怎麼辦?我先是亂講話惹他生氣,第二天又放他鴿子,他憑什麼要遵守約定上來跟我聊天?
心中浮現強烈的熟悉感,這種事我不是不久前才做過?整個晚上不吃不睡守著電腦不放,滿心盼望螢幕下方的橘色小燈亮起,除此之外整個腦部機能全部停擺。
尤其是當阿芳學長跟我冷戰那陣子,天氣又特別冷,每晚縮在桌前,冷風一點一點滲進體內,全身都快凍僵了,看著螢幕上他的狀況永遠停在「離線」,我的心也一點一點地凍僵。明知該去睡了,我還是不死心地想著,再等一下,再等一下下也許他就會上來了‧‧
「等一下下」,一等就是一整年。心口的寒意,到現在還沒有消。
我在阿芳學長身上吃的苦頭難道還不夠嗎?為什麼現在又在為阿廣自作多情?那種絕望的滋味,我再也不想嘗第二次了!
八點五十九分,我關掉電腦,走出去跟家人一起看電視。
那晚我本來不打算再開機的,誰知到了半夜三點還睡不著,只好爬起來上BBS。一連上線,MSN馬上顯示我有離線訊息。
九點十分──
不能再這樣下去:沛軒,已經十分了勒,妳在打蟑螂嗎?
九點二十分──
不能再這樣下去:不會吧,妳還沒上線?=口=
九點二十五分──
不能再這樣下去:看來妳是忘了,真悲傷T_T。
九點三十分──
不能再這樣下去:明知道妳不會上來,我幹嘛還一直寄訊息勒?算了反正我很閒。
九點三十五分──
不能再這樣下去:沛軒大姐!拜託妳快上線吧!
九點四十五分──
不能再這樣下去:啊啊啊啊啊!@#$%^&**\\\
九點五十分──
不能再這樣下去:我真是給他有夠無聊的說‧‧
接下來他居然開始自顧自地講起他的校園生活。
十點零三分──
不能再這樣下去:跟妳說我們系主任長得很像哈巴狗欸。
十點零六分──
不能再這樣下去:班上有個女生問我有沒有當過麻豆,我說我當過文旦──好冷。
十點零八分,他開始假扮青蛙。
不能再這樣下去:KERO KERO KERO KERO KERO KERO KERO KERO KERO KERO
不能再這樣下去:都沒人跟我共鳴‧‧
十點十五分──
不能再這樣下去:我猜妳大概在跟阿芳學長約會吧?妳又要罵我哪壺不開提哪壺對不對?呵呵,誰叫妳不上線,打不到打不到~~~~
諸如此類的廢話還有十幾封,但我看不下去了。每個字都像鐵槌敲進我的腦門,敲得我心口劇痛。
我拿出手機,放出在草嶺古道錄下的鳥叫聲,聽了一整晚。
哭了一整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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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沈默下來,開始努力灌酒。阿廣也注意到不對了。
「喂,妳喝太兇了吧?」
「什麼喝太兇,我這叫豪邁!懂咩?」我的頭有些暈,舌頭也不太聽話。
「不要喝太猛,不然又要像上次那樣‧‧」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,臉色有些陰暗,「妳又在想阿芳學長了,是不是?」
一聽到這話,我只覺火氣直衝腦門。「學長學長,你幹嘛老提他?我說過了,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!」
我跳了起來,跑到圍牆邊,忽然有種衝動,要是能爬出去站在屋簷上,一定很爽。
「沛軒,妳幹嘛?快下來!」
阿廣一把將我從圍牆上抓下來,我跌進他懷裏,把他撞得差點摔倒。我忍不住笑了出來。
「有什麼好笑?」他瞪我。
我把臉貼在他胸口,全身暖呼呼地,好舒服。
「喂,阿廣,你以前不是說要追我嗎?乾脆現在來追嘛,我們兩個直接湊一對就好了呀。反正人永遠不會跟最喜歡的人在一起,跟誰在一起都一樣,還可以省很多麻煩。」
他忽然輕輕把我從他懷裏推開,雖然光線昏暗,我仍然看得見他表情冰冷,頓時我的酒也醒了一大半。
「我們收拾一下吧,該回去睡覺了。」他轉身走開。
「喂,阿廣。」我對著他背後高聲說:「我是開玩笑的!」
「我知道。」仍是比夜風還冷的語調。
經驗告訴我,情況不妙了。
早上起床的時候,我頭痛得要命,而阿廣早就出門了。
我一面打包一面痛罵自己,為什麼老要在不適當的時候說蠢話?在阿芳學長面前是這樣,對阿廣居然也是這樣,難道我就註定一輩子學不乖嗎?為什麼老是要一錯再錯?
難道我就要在這種狀況下離開嗎?連跟阿廣說聲再見的機會都沒有?
我坐在滿屋的雜物裏,哭了起來。
傍晚,去補習班的時間到了,我鬱卒地起身出門,卻跟正要進門的阿廣碰個正著。
「嗨,要去補日文嗎?」他的態度很平常,卻讓我更不自在。
我心慌地抓緊背包,幾乎沒辦法正眼看他。「呃,是啊。」
「東西都收好了嗎?」
「差不多了。」
然後是幾秒鐘的相對無言,我決定快點閃人。「那我走了,掰。」
正要走下樓梯,他叫住我,「沛軒,妳是九點半下課對不對?」
「對啊。」
「下課以後稍微等我一下,我去載妳。」
「不用了,你晚上還要上班。」
他笑了笑,「不要客氣,最後一晚了,讓我服務一下吧。」
我也笑了。「好吧。」

阿廣大概還要十分鐘才會到,我站在人行道上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,很多情侶狂歡一天後,手牽手甜甜蜜蜜地踏上歸途。
真好,他們明天還會在一起,後天也是。他們明天不用面對離別,不用忍受另外一方搬去桃園上大學的苦惱。
白天才大哭過的眼睛,又開始發燙了。
要是待會看到阿廣,我當場哭出來怎麼辦?還有,我幹嘛拿路上情侶的情況來比較?我跟阿廣又不是情侶!
心中的緊張逐漸增強,變成了恐懼。萬一我又控制不住自己,又做蠢事說蠢話怎麼辦?我可是已經有好幾次的前科啊!
昨天晚上已經夠丟臉了,我絕對不要再來一次。要是再讓阿廣冷冷地看我,我的心臟鐵定會停掉。
可是再過幾分鐘他就要來了,我又能做什麼呢?
「沛軒?」
一個猶豫的聲音傳進我耳裏,讓我的心跳直覺地加快。居然是阿芳學長。
「學長!」
兩個多月不見,學長的改變不小,穿著比較講究,眼鏡也不見了,顯然是換了隱形眼鏡,只有那頭招牌的捲毛依然沒變。
我本來已經夠緊張了,一見到他,更是腦中一陣暈眩,差點昏倒。
他也有些尷尬,不自在地笑著,「妳氣色很好。」
我呆滯地點頭。
「我收到妳寄的書了,謝謝。」
「不客氣,本來就該還你。」我雙腳發抖,只能拼命撐著不要癱下去。
不知幻想過多少次,我會在什麼樣的場合跟他重逢,見了面又會說什麼話,像這種街頭巧遇的情況我自然也想過,但是一旦真的發生,才知道再多的心理準備都是沒用的。
他小心地靠近我,「老實說,我一直想跟妳道歉,上次‧‧我實在說得太過份了點。」
我搖頭如鈴鼓,「沒關係,沒關係。」
如果問他Carrie的近況,他會怎麼回答呢?也許是「我們已經分手了」,也許他會要我再給他一次機會?當然,最大的可能是「我們都很好」‧‧
重點是,我根本開不了口問他。
「其實我有句話很想跟妳說。」
我心中一震,腦中立刻浮現各種可能,只能盡量不要太興奮。「什麼話?」
他思索了一下,露出苦笑。「我想還是算了,不說也罷。」
我呼了一口氣,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輕鬆還是失望。「好吧。」
「妳在等人嗎?」
抬頭跟他四目相望,我忽然腦中一片空白,然後說出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。
「沒有,我只是補習班剛下課。」
「那我載妳回去吧?」
我一定是昨晚宿醉到現在,因為我居然真的上了他的車。
就在我們騎到十字路口轉彎的時候,我瞥見對面路口,有一台熟悉的機車,和車上熟悉的身影。
阿廣睜大著眼睛,看著我和阿芳學長離去。我的心臟結凍了。
回到公寓,我用最快的速度梳洗,然後跳上床鑽進被窩。這只是自欺欺人,這種情況下睡得著才怪。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阿廣。
前門傳來聲音,阿廣回來了。我聽到他的腳步聲靠近,慌得幾乎要尖叫出聲。
腳步聲停在我門前,我知道他一定正盯著我房門,說不定可以聽到我急促的呼吸聲,甚至透視看到裝睡的我。
他一直沒出聲,我咬著牙,拼命忍住朝他大叫「對不起」的衝動,神經繃得快要斷掉。
然後阿廣進入自己房間關上門,也把我的千頭萬緒關在門外。四周一片寂靜。
夏天已經過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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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開始,阿廣也許是想好好珍惜剩下的同住時間,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約我出去散步或吃消夜,沒上班的時候還會找我出去玩,我卻一律回絕。
每次跟他碰面,我總是隨口打個招呼就閃人,他的電話我也常常刻意不接直接進語音,到了晚上就早早上床睡覺迴避他的邀約。我必須跟他保持距離,才能弭平那天晚上在陽明山上受到的驚嚇。
我不斷地告訴自己,那沒有什麼,我只是因為跟阿廣在一起太久,不習慣有人介入而已。之所以看小山不順眼,也是受了奇奇和曉婷的影響,絕對不是嫉妒。
阿廣說過,他不肯跟小山在一起是因為他討厭自己;現在他考上大學,對自己的好感度應該會上升吧?如果他從此跟小山定下來,也是好事一樁,至少不會有其他的女孩被他們這種不清不楚的「純友誼」傷害。
最重要的是,不管阿廣要跟誰在一起,都跟我無關。我跟他只是老同學兼室友而已。
我絕對、絕對沒有愛上他。
好不容易才稍微從阿芳學長的陰影裏振作起來,要是再捲進是非裏還得了?難不成我還真是一天不犯花痴就活不下去?
我不能再老是黏著阿廣了,絕對不行。
但是,每當我不經意瞥見他用受傷的眼神看我,心裏總是會被狠狠扎一下。幾乎沒辦法面對鏡中的自己。
我傷心難過的時候,都是他陪伴我安慰我,現在我卻這樣對待他?
話說回來,他現在正是春風得意,考上大學,好友圍繞,他不需要我。
八月中,我領到薪水,把阿芳學長的書買齊了打包寄回去給他,沒有附上隻字片語。
我沒有話要對他說。

八月三十一日,我最後一天上班。上星期日我們家人已經把房子打掃乾淨了,接下來我要用一整天打包,後天就搬回家了。
跟阿廣同住的日子只剩兩天。月曆上最後兩個紅圈圈,好像一對眼睛空洞無神地看著我。前面的十幾個紅圈圈,都在我對阿廣的刻意疏遠中度過。真是值得紀念啊!
我坐在地上,把滿屋子的家當塞進紙箱裏。背後傳來敲門聲,韓廣誠正站在敞開的門口。「哈囉。」
「你晚上不是要上班?」
他搖頭,「我今天跟人換班,怎麼可以放過跟妳拼酒的最後機會咧?」舉起手讓我看到他手上一袋的啤酒跟零食。
「我要忙打包欸。」
「妳明天還有一整天,急什麼?而且我明天沒空,妳該不會打算連道別都沒有就走掉吧?這樣很不夠意思哦。」
我還能說什麼?
來到頂樓,今晚沒有月亮,因為光害太嚴重,星星也不是很清楚,不過夏夜的風總是很舒服,彷彿可以把我的煩惱吹走。
一瓶啤酒加上一些洋芋片,還有阿廣的白痴笑話,就足以讓我的心情好得快要飛上天。我甚至還陪他學keroro軍曹共鳴,他「kerokero」我就「girogiro」,真是丟死人了。
越想懷疑,前陣子我到底為啥要躲他?眼看這種快樂的日子只剩一天了,為什麼會笨成這樣?
我重重歎了口氣,他問我:「沒事幹嘛歎氣?」
「我們以後就不住在一起了耶。」
「對啊。」他做了個假哭的動作,「好傷心哦。」
酒精在我的血液裏燃燒,彷彿全身都要燒起來。「別裝了,你一定會很快忘記我。」
他瞪我,「我是那種人嗎?」
「不是嗎?以後我們就不能天天見面啦,而且你進了學校一定很多事要忙,會記得我才怪。」
「我跟北七他們也沒有天天見面,大家也都很忙,還不是維持得很好?」
我才不要跟北七他們相提並論‧‧
這話我當然沒說出口,而是問了另一句,「你們是怎麼做到的?我連高中同學都常常聯絡不到哩。」
「也不難啦,就是每個月至少要找一個固定的時間,規定大家一定要聯絡,久了就變成習慣了。」
「這樣不是很辛苦嗎?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程‧‧」
「所以才要先把『朋友』排到行程裏啊,如果真的覺得跟朋友見面很重要,自然就會把其他事情排開了。反正,講了半天就是『心意』,大家都有這份心意才維持得下去。」
這樣倒也沒錯,如果老友不只是偶爾開同學會的對象,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感情就沒那麼容易散了。
「好,那我也要排到你的行程裏。」我說:「我們每個月固定約一個時間,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上MSN。」
「沒問題!」他答應得非常爽快。
我們約好每個月的第三個星期一,晚上九點MSN不見不散。為了保持彈性,我們還詳細地一一列出不能上線的例外狀況:戰爭、地震、火災、遇到搶匪、停電、電腦當機、打蟑螂〈因為我每次打蟑螂都會搞得驚天動地〉,除此之外就算被貞子追殺也一定要上線。
做完約定,我強烈地感受到離別的逼近,開始真正地鬱卒了。我現在得到跟北七、小正,還有那位小山小姐同等待遇,很好。然後呢?
阿廣要走了,他要去桃園了。桃園,就算坐火車也要將近一個鐘頭,好遠啊!
我再也不能跟他搶電視,不能每天看到他出門;原本心情不好只要走到對面房間敲敲門,就有人陪我聊天,以後再也不行了。
等他進了新學校,憑他的外表一定又會有一群女生圍繞在他身邊,其中一定不乏美女,到時我這小學同學又算哪棵蔥呢?
更別提那位楚楚可憐的苦命美少女小山,跟她的兩位忠實支持者,隨時虎視耽耽準備奪取阿廣身邊的位置。
我就像KERORO軍曹裏的DORORO一樣,很快就會被遺忘。搞不好阿廣還會對別人說:「沈沛軒?我都忘記她長啥樣了呢。」
我討厭這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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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點半,我頭昏眼花地從補習班走出來,滿腦子還在思考「真他X的累」的日語怎麼說,忽然聽到一聲:「沛軒!」
只見阿廣滿臉笑容走向我,他的死黨們站在不遠處 ,顯然已經狂歡一整天了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我們說好去陽明山看夜景,妳也一起去吧。」
哇咧‧‧「你們都不會累啊!」
「難得嘛。走啦,一起去。」
「可是我好累‧‧」
「拜託啦,沛軒大姐,沛軒美女,沛軒女王──」
「你嘛好了!」
早上已經拒絕他一次,這次再回絕就真的太傷感情了,所以我跟著他走向機車。
奇怪的事發生了,北七居然提議載我,要小山坐阿廣的車,因為剛才小山就是搭阿廣的車過來的。
問題是,這一群人裏就數阿廣跟我最熟,為什麼不是他載我,而是一個跟我講過沒幾句話的男生呢?
阿廣顯然也覺得這提議怪怪的,正要開口,小山已經笑靨如花地走向他。
「走吧!」
他不好意思拒絕她,只好對我輕輕點頭,把安全帽交給她。
我一言不發地坐上北七的後座,冷眼看著他們演猴戲。
說什麼「都是朋友」、「一切照舊」,其實根本就一群人聯合起來要把阿廣跟小山送做堆,這也太假了吧!
奇奇跟曉婷真的是好可憐,談個戀愛還得跟這些人勾心鬥角。
一路騎上山,找了個視野好的地方停下,山下的燈火果然就像珠寶一樣閃亮,讓人屏息。
小正準備了汽水代替香檳,用來在夜空下乾杯歡呼,北七還帶了手提音響來放搖滾樂,小山拉著阿廣陪她跳熱舞。氣氛雖然很high,我卻笑得很勉強。
忽然好想回到宜蘭,那個面對著海的小院子。那裏只有我和阿廣和滿地的月光,沒有這麼多噪音和複雜的情緒。
早上我還嫌他們礙眼,沒事幹嘛跑來打擾我跟阿廣,現在我明白了,礙眼的人是我。對他們來說,我只是個局外人,不過是阿廣的小學同學,而且交情普通,哪比得上他們跟阿廣共度的五年時光?
這裏的韓廣誠,是他們的一份子,他不是我的阿廣。
我的阿廣?
忽然一陣寒意襲上心頭,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想法?
不會吧?被學長甩了還不到兩個月,難道我的花痴病又犯了?這也太快了吧!
我看著玩得忘我的阿廣,和一直藉機在他身上磨蹭的小山,心中疑惑著,混合了迷惘、震驚、憤怒、嫉妒、恐懼和自我厭惡的心情,該用什麼字眼形容?
我想,應該叫做「寂寞」吧。

回到公寓已經快兩點了,我的眼睛累得差點睜不開。阿廣也很累,但他還是表情嚴肅地看著我。
「妳一個晚上都沒講話,到底怎麼了?是不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?」
唯一不對的地方,就是你跟一個對你用心不純的「朋友」靠太近了。我心想。
「沒有啦,只是我跟他們不熟,不曉得該講什麼而已。」
他有點不好意思,「也對啦。對不起,不該硬拉妳去,只是我希望妳也一起慶祝。」
我搖頭,叫他不要放在心上。
他回房前說了一句話,「仔細想想,我們住在這裏的時間也沒剩多少了欸。」
這話讓我心頭一緊。沒錯,我九月初就要搬回家,而他,要去桃園上大學了。
我不自覺地環視這間住了半年的房子。它很快就會空下來,再由陌生人進住。我跟阿廣在這裏分享的所有喜怒哀樂,很快就會煙消雲散。
就在這一刻,我覺得這稍嫌狹窄又堆滿雜物的公寓,忽然變得空曠無比,空得讓人無法忍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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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廣在嗎?」
北七隨口問我一句,就帶頭走進屋裏,正好看到阿廣從房裏走出來。「嘿,今天是大日子,大家來陪你看榜,有沒有好感動?」
阿廣大笑,「當然有啊,你沒看到我眼角晶瑩的淚水嗎?」
這時那女孩從我身邊走過,對我輕輕一點頭。我知道她一定就是小山。
她留著中短的直髮,微微遮住瘦長清秀的臉孔,身材也很瘦。我注意到她走路有些微跛,據說是小時候被她的酒鬼爸爸打傷的。真是身世坎坷,怪不得一群男生都對她特別照顧。
也許是聽多了她的壞話,也許是她對我投來的那審核檢視的一瞥讓我很不舒服,我很快就決定了:我、討、厭、她。
阿廣的房間馬上變得非常擠。三個人圍在他身邊,北七跟小正輪流摟著他肩膀跟他有說有笑,彷彿之前的衝突完全沒發生過。
「喂,我們來開賭盤吧,賭你會不會上。」
「好啊好啊,下注吧。」阿廣還玩得挺高興的。
小山舉高了手,「我押一百塊落榜!」
北七跟著起鬨,「我押二百,也是落榜。」
「那我三百好了,落榜!」
阿廣翻了個白眼,「厚,你們這些人哦‧‧那我也押落榜好了。」
「全部都押落榜還怎麼賭啊?」頓時一群人哄笑起來。
我簡直不敢相信。我一點也不覺得落榜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事,而小山大笑著倒在阿廣肩頭的模樣更讓我火冒三丈。
「我押一千,賭阿廣上榜。」
他們嚇了一跳,不是被我的賭注,而是被我冷冷的聲音和表情嚇到。
阿廣連忙說:「呃,沛軒,大家只是在開玩笑。」
「我知道啊,所以我也想一起下注,不行嗎?」
北七跟小正互望一眼,那眼神好像是在說:又來了,又一個兇婆娘。
小山看了看時鐘,「欸,時間快到了,快點連上去吧!」
一瞬間,書桌前的空位立刻被佔滿,我只能站在他們身後拼命踮腳尖,試著看到螢幕。
七嘴八舌的聲音擠滿我的耳膜,「快點快點怎麼還不出來?」
「喂,進來了進來了!」
「號碼咧?准考證號碼幾號?」
「快快快!」
我還在努力往擠,想看清螢幕上的數字,忽然小山一聲尖叫,差點把我耳膜震破。
「上了!上了!」
三個男生立刻歡呼起來,隨即一群人摟著又抱又跳,把我擠出兩尺遠,差點跌倒。
「上了!終於上了!」
「恭喜恭喜!大學生!」
「我們陪考果然有效吧!好好感謝我們!」
「是,大恩大德沒齒難忘,我只好以身相許。來,北七,先親一個吧!」
「你少來!」
這時阿廣瞄到我臉色不佳,立刻伸出手來拉著我,「還要感謝沛軒天天逼我讀書,不然我都快要放棄了勒。」
我擠出一個笑容,「沒有啦,我也只陪你一兩個禮拜而已。之前都是‧‧」
都是曉婷陪你讀書的。這話要是出口絕對會尷尬到死。
不過這些人的思考迴路似乎都很擅長自動迴避尷尬話題,開始起鬨要去慶祝。
「走,去唱歌,唱整天!」
「阿廣請客!」
韓帥哥也非常爽快,「沒問題,就算破產也要請!沛軒一起去吧?」
其他人面露難色,然後北七大方地說:「對呀,妳是伴讀嘛,當然也要一起慶祝了。」
小山也接腔,「對啊,小正跟北七只要有美女在,歌喉就會大躍進哦。」
意思是阿廣歸妳管就是了?
我輕輕搖頭,「謝謝,不過我得去上班了。」
阿廣臉色一變,「妳不是請假‧‧」
「我想我還是去好了,不然事情積太多做不完。」我向他們一揮手,走出房間。
「沛軒!」阿廣追了出來,「妳生氣了?」
「你考上大學,我高興都來不及,怎麼會生氣?」
「那就一起去唱歌嘛。」
「我很想去,可是一想到明天不曉得會堆多少工作就沒力。抱歉,不能幫你慶祝。」我穩住心情,對他露出真心的笑容,「恭喜你,真是太好了。」
他看著我,欲言又止,然後他輕輕點頭,「謝謝妳。」
我的眼睛好酸,好像有什麼東西快要湧出來,只好快快出門。
陽光耀眼,卻趕不走我心裏的沮喪。今天是阿廣的好日子,為什麼要擺臉色給他看?為什麼不肯給他面子一起去唱歌?
只是,光想到要跟其他幾個人,尤其是某個人共度一整天,我就覺得難受。
他們為什麼要出現?為什麼要擋在我跟阿廣中間?今天本來應該只有我跟阿廣兩個人的,這份喜悅應該只屬於我們兩個才對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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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台北,我跟阿廣的悠閒假期也結束了。
爸媽收到我的成績單,好幾科都是低空飛過,氣得半死,嚴正警告我立刻收心不准再混,我只好乖乖去補習第二外國語,此外還得去打工賺錢,為我撕毁的書賠償圖書館。
阿廣也得打工,他荷包快見底了。問題是暑假過了快一半,工讀機會早就被佔光了,根本輪不到我們兩個。
那陣子,我們兩個窮光蛋在街上到處亂竄找臨時飯碗,見面時的招呼用語也變成:「找到沒?」
最後我終於到一家小出版社當工讀生,然後阿廣也告訴我,他找到送披薩的工作──小山介紹的。而北七跟小正也和他恢復邦交了。
我吃了一驚,「你真的要跟小山在一起?」
他搖頭,「我只是寫信給她為上次唱歌翹頭道歉,然後她回信叫我不要在意北七他們說的話。她說他們誤會了,她只想繼續跟我當朋友。」
「你相信她?」
他苦笑,「當初奇奇跟曉婷都說她喜歡我,我不肯信,現在連北七跟小正都這麼說,我要再不信就真的沒救了。不過既然她不明說,我也可以繼續裝糊塗。反正一切照舊就是了。」
「你別傻了,不可能一切照舊的。」我斬釘截鐵地說。
不管再怎麼偽裝,彼此心裏一定都會有疙瘩,再也回不到過去單純的友誼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如果她向你表白怎麼辦?你會接受她嗎?」我的心跳很紊亂。為什麼會亂呢?
「我也不知道。妳覺得呢?」
「我又不認識小山‧‧」
「妳就講一下妳的意見嘛。」
我深吸一口氣,「我覺得,要是你跟小山交往,感覺有點對不起奇奇跟曉婷,因為她害你跟她們分手‧‧」
他搖頭,「分手不是小山害的,是我自己的錯。」
「好吧。但是小山利用朋友的身分接近你,讓你女朋友不高興,這種做法我不喜歡。」
這話一說完我的臉就辣了起來。講得這麼義正辭嚴,我自己不是正打算假藉學妹的身分繼續接近學長嗎?
「當然啦,如果你喜歡她,我還是會祝福你們的。」
他點頭,「我知道了,謝謝妳的寶貴意見。」
我一陣心虛。寶貴個頭啦!我連我到底在說什麼都搞不清楚‧‧

這天,我正在出版社裏努力校稿,忽然想到,等領到薪水就該把向阿芳學長借的書買還他了。那時阿廣為我定下的一個月期限差不多也到了,我正好可以趁還書的機會好好表現,讓學長刮目相看。
那麼,現在是不是該先計劃一下這次重要的重逢?該怎麼出場,該說什麼話,該穿什麼衣服,全部都要好好考慮。
我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稿件,再想到晚上日文補習班一定又會出一堆作業,而我怎麼也搞不懂動詞五段變化‧‧
我決定改天再來計劃。

早上七點,我大力敲著阿廣的門。
「阿廣,快點起來,準備開電腦上網了!」
敲了好幾聲,阿廣才睡眼惺忪一臉哀怨地開門。
「大姐,九點才要放榜,妳現在是在緊張什麼啊?」
「說不定會提早啊!而且到時一定會一堆人佔在線上,要是網頁擠爆了進不去怎麼辦?」
「就算我們現在連上去,到時還是會擠爆啊。」
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,「少廢話,快點起來吃早餐,我已經放在客廳了。」我整晚擔心他的考試結果,根本睡不著。早上六點就爬起來,沒別的事做只好去買早餐。
「哇,服務這麼好啊,真應該天天放榜‧‧」
「夠了!」
連上榜單網頁,當然是什麼都沒有。阿廣好整以暇地玩著踩地雷,我卻是坐立難安。
根據我短期陪他讀書的觀察結果,他的成績真的不怎麼樣,再加上粗心大意,有時甚至2、3不分,情況可說是相當危險。我實在不希望他再落榜一次。
「對了,妳九點不是要上班嗎?這樣不就會遲到?」
我搖頭,「我昨天已經請假了。」
他睜大了眼,「妳為了看我放榜請假?」
「才不是哩!是工作太多,我想偷懶啦。」
才剛去上班就請假實在不太好,但是我這天非空出來不可。如果阿廣考上了,我當然要好好陪他慶祝,如果沒上,這天就要用來安慰他。
他怔怔地看著我,眼神讓我有些不知所措,只好轉頭盯著螢幕發呆。
門鈴響了。這種時候會是誰?
我去開門,門外的是北七、小正和一個陌生的女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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