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格

新教室比較小，離原來的社區有點遠，不過沒有競爭者，招生比較容易。舊學生當然流失了不少，但也有死忠的學生跟著轉來這裏。
杏榕每周都會設計新的紙型上網分享，還會不時舉辦活動，所以「光之翼」的網站大受歡迎，下單購物的人也不少。
鴻鈞還是每天在銀行忙得天昏地暗，但是工作一結束，他就會立刻回到杏榕身邊。
翠瑤的父母曾經去拜訪鴻鈞，再度提起結婚的事。鴻鈞非常鄭重地告訴他們辦不到，因為他只是以翠瑤朋友的身分照顧她，不可能為了她接受只有同情的婚姻。
兩老只得放棄，反過來要求他不要再去醫院，免得刺激翠瑤。鴻鈞一臉遺憾地答應了。
鴻鈞把木箱裏的影片全部刪掉了，他現在身邊有人會聆聽他的真心話，再也不用對著鏡頭自言自語。
木箱則清出來放杏榕珍藏的布料，她用這些布做出更多大型的作品，其中大部分都被王俊雄拿去當做送客戶的禮物。不過她最受歡迎的，仍然是用舊衣改造的作品，尤其是那幅「光之翼」。
有手工藝雜誌來訪問杏榕，問她：「妳覺得拼布除了是一門手藝跟工作之外，是否也影響到妳的人生觀呢？」
杏榕想了一下。
「我本來認為，人不能改變，但布料可以改變，這就是拼布美妙的地方。不過我現在發現，人跟布料其實都不能改變，他們的本質是固定的。我們能做的，就是用不同角度來看待他們，發掘他們隱藏起來，美好的另外一面，這時可能就會有奇蹟出現。」
訪問的小姐連連稱是，也不知她到底聽懂了沒。
杏榕並不在乎。她的心思飛回了昨天夜裏，一個奇妙的片刻。
她跟鴻鈞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，遙控器轉來轉去就是找不到想看的節目。兩人輪流打著呵欠，都沒說話。
杏榕開始猜想，他們是不是已經快要進入老夫老妻階段了？未來幾十年的人生是不是都會像這樣？
鴻鈞轉到一個歌唱節目，正在播《光的翅膀》的MV。
杏榕聽著那熟悉的優美音樂，忽然想到，她曾經認為家豪是她命中註定的剋星，把她傷得遍體鱗傷；他也給鴻鈞帶來巨大的陰影，害得鴻鈞跟她錯過這麼多年。但是促成鴻鈞跟她重逢，並且創立「光之翼」，一路互相扶持的人，不正是家豪嗎？
所以換個角度來說，家豪應該是守護他們兩人的天使才對。
就在這時，她強烈地感覺到，家豪就在他們身邊。他坐在她和鴻鈞身邊，就跟當初她和鴻鈞坐在他兩邊喝酒時一樣。
杏榕覺得非常溫暖，非常安心，彷彿家豪正伸出雙臂，攬著他們的肩頭。她閉上眼睛不敢開口，生怕打破這神奇的一刻。心裏納悶著，不知鴻鈞有沒有沒感覺到。
下一秒，鴻鈞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手。他感覺到了。
杏榕熱淚盈眶，同樣緊緊回握。
電視上的音樂聲漸漸減弱，她感覺到家豪慢慢離開他們，臉上還帶著平和的笑容，跟他生前充滿苦惱的表情完全不同。
杏榕在心裏說，謝謝你，家豪，再見。
她靠在鴻鈞懷裏，下定決心要永遠記住這一刻。
以後，不管遇到多少困難，或是碰到倦怠期，她相信她跟鴻鈞都可以度過的。
因為家豪已經送給他們一對足以穿過任何黑暗，閃閃發光的翅膀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完 

「雙方對合約內容都清楚了吧？有沒有不懂的地方或是其他意見？」
在律師事務所裏，律師最後一次詢問雙方當事人。杏榕搖頭，獲利最多的程老師當然不會有意見。
「那就請雙方簽名……」
「杏榕，等一下！」
衝進來的，是上氣不接下氣的鴻鈞。
「對不起各位，拼布教室不賣。還有，借用一下張老師。」
也不管其他人的反應，他把杏榕拖出了事務所。
「鴻鈞，你在幹什麼？你怎麼知道今天要簽約……」
看到他手上的乾洗店袋子，杏榕明白了。
「是瀾伊跟你說的？真受不了她！」
鴻鈞的氣還沒喘過來。「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攔下來，把東西拿回來，累死我了……不這個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不要賣『光之翼』。我會拜託房貸部門的同事幫忙留意便宜的店面，拜託妳不要賣掉。」
「我已經跟程老師說好，也向學生宣布了……」
「那些都是細節，可以解決的，我會跟妳一起解決。」
「你沒有時間處理這些。」
「我有。」鴻鈞斬釘截鐵地說：「我已經幫翠瑤請了看護，以後不會再去醫院了。從此以後，我的時間只屬於妳，還有『光之翼』。」
杏榕錯愕地看著他，然後歎了口氣。
「鴻鈞，我知道你真的很在乎『光之翼』，你會盡一切力量保護它。但是我也很愛它，所以我絕對不會利用它來逼你回到我身邊，這樣太低級了。」
「不是這樣……」
「我很抱歉，不該說你是看誰慘就照顧誰，我知道你只是愛操心，放不下身邊的人。我現在其實還好，雖然很難過，但我一定會撐下來的。我跟瀾伊打算合開工作室，自己作東西自己賣，搞不好還比教課輕鬆，你不用擔心我。」
「我真的……」
「你已經決定要照顧翠瑤了，不是嗎？既然下定決心就要貫徹到底，不可以三心兩意，這樣不會有好結果的……」
「妳可以先聽我講嗎？」
「哦……請說。」
「世界上最慘的人不是翠瑤也不是妳，是翠瑤病房裏的陳伯伯。他辛苦照顧癱瘓的老婆十幾年，結果今天隔壁病房的看護說：『我真的覺得你們這間病房應該叫做『愛情病房』，裏面一口氣住了兩個疼老婆的好老公耶！』這麼好的人居然跟我這種偽君子並列，還有比這更慘的事嗎？」
「呃……」杏榕不太了解他的邏輯。
「接著我就想到，我一直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，只為了讓不相干的人稱讚我是好人，卻一直傷害我最重要的人，這樣做有意義嗎？我才不是好人，我是個沒藥救的笨蛋兼渾蛋。」
「你幹嘛老把自己講成這樣？」
「我還沒說完。然後我就說，『謝謝您的稱讚，但我不是翠瑤的老公，我也不是她男朋友。我另外有女朋友，我非常愛她，所以不能接受您的讚美。』當場氣氛非常僵硬，可是我心裏很爽，爽得不得了。」
杏榕驚得差點合不上嘴。「你……當著病人的面這麼說？」
「翠瑤不在場。不過如果她硬要逼我表態，我一樣會這樣回答她。」
這樣真的行嗎？杏榕的腦子快炸開了。
「然後我就請了看護，跟翠瑤的母親說我非回去上班不可了，以後就請看護幫忙，錢我來出。哦對了，在那之前我還先打電話阻止瀾伊交貨，不過我覺得她並沒有真的要賣的意思，那女人奸詐得很……這個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我不會再任由翠瑤予取予求了。她有家人還有看護，沒有理由一直依賴我。」
「她一定會受到很大打擊，如果病況加重……」
「這也沒辦法，我請那多假，郭經理已經快抓狂了，她總不會希望我被開除吧？不過這只是表面的理由。這世界到處都是責任，我不可能面面俱到，只能把最多的精力，花在最重要的人身上。這個人就是妳。」
他握住杏榕的手。
「杏榕，我這輩子都在忙著討好周圍的人，甚至一再放棄重要的東西。現在我總算明白，有些東西是絕對不能放棄的。愛一個人就要有奮戰到底的心理準備，我已經準備好了，要做一個真正配得上妳的人。妳願意給我機會嗎？」
杏榕凝視著他的臉。這張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，都可以深深打動她。她曾經兩度錯過這個人，每次他都會再度出現，變得更加耀眼。
他絕對不是家豪身邊不起眼的跟班，而是她夢寐以求的伴侶。
杏榕靠近他懷裏，享受著那久違的溫暖。鴻鈞緊抱住她，兩個人的心跳化成旋律，在她耳邊迴盪著。
這個旋律，將會帶著他們一路飛翔。

看完木箱裏的影片後，杏榕覺得平靜多了。她很高興鴻鈞願意把他最深的秘密跟她分享，讓她明白他的真心。
她甚至認為，本來就應該把鴻鈞讓給翠瑤。畢竟只有翠瑤一開始就看到鴻鈞的好，真心地愛慕他。對長年被挫敗籠罩的鴻鈞而言，這樣的女人才是真正適合他的對象。
況且從上大學開始，她就一直被兩個男性深深地愛著。雖然家豪愛她的方式不是很正確，鴻鈞則是從來沒有表現出來，但是長年被這麼多的愛包圍著，杏榕覺得自己非常幸福，比翠瑤幸福多了。
她平心靜氣地上課、做拼布，只想把這間集合了三個人的心意和夢想，還有瀾伊的勞力和毒舌的「光之翼」好好經營下去。
可惜她連這點也做不到。
店面的租約到期了。杏榕本來以為只要加店租就好了，事實卻是，房東根本不想加店租，而是要把店面收回去自己作生意，完全沒有轉闤的餘地。
房東只給了兩個禮拜的緩衝期讓她們清理東西，連找新店面的時間都沒有。
面對著一連串的打擊，杏榕已經筋疲力盡了。
都已經這麼努力了，運氣卻還是不幫忙，除了認輸還能怎麼辦呢？
至少這應該算是「雖敗猶榮」吧。
※
翠瑤再過一天就要動手術了，大家的心情都很緊張。
為了作手術前最後一次檢查，護理師把她推出病房，她母親利用時間躺在躺椅上補眠，父親出去抽煙。鴻鈞走出病房透氣，望著長而陰暗的走廊發呆，怎麼也想不透自己的人生到底出了什麼差錯。
前一天晚上，翠瑤的父母把他拉到一邊，低聲下氣懇求他跟翠瑤結婚，一來為她沖喜，二來增加她的求生意志，順利撐過手術。
這個要求雖然過分，但想到為人父母的心情，他也無法苛責他們。鴻鈞撐著快要充血的腦袋，要求時間考慮。結果也只爭取到一個晚上的時間，他們希望他在翠瑤檢查回來之後答覆。
他其實沒有什麼考慮的餘地。如果拒絕，翠瑤就會非常傷心，萬一手術出了狀況，就是他的罪過。他會變成罪無可赦的壞人。沒有人喜歡當壞人。
如果答應……
難道一生都要這樣不斷讓步，讓到無路可退為止嗎？那個盡頭又在哪裏呢？
他不知道，只知道他恨不得立刻化為泡沫消失。
隨著清亮的腳步聲，走廊的另一頭出現一個他意想不到的身影：劉瀾伊。
「哈囉，羅襄寶貝，好久不見。是說你真的很上鏡頭欸，要不要考慮去當演員啊？」
「妳來幹嘛？」
「別擔心，我不是來找你那位『物盡其用』學妹吵架的。只是要給你這個東西。」
鴻鈞一頭霧水地接過她遞來的乾洗店袋子，而在裏面的透明密封袋裏，放的正是那幅「光之翼」。
「馬上就要賣掉了，最後再讓你看一眼。」
「賣掉？什麼意思？」
「網路上有人下單呀，價錢很好呢。所以我特地送去乾洗，才能漂漂亮亮地出貨。」
「誰管妳價錢好不好，這是招牌怎麼可以隨便賣？」
「房東趕人啦，所以拼布教室完蛋了呀。」瀾伊一臉不在乎，「設備跟學生全部轉給巷口那家財大氣粗的連鎖店，等今天下午簽完約，我跟杏榕就要閃人了。」
「今天下午？妳們為什麼不先跟我商量？」
瀾伊覺得他問的很可笑。
「跟你商量又怎樣？你幫得上忙嗎？況且你已經自動棄權，沒資格過問這些事了。」
鴻鈞張嘴卻出不了聲。他還能說什麼呢？
「好啦，我該去交貨了。我想杏榕應該會把賣這張畫還有賣設備的錢通通給你吧，畢竟你以做戀愛慈善事業為終身職志，一定會很缺錢的。你就不用客氣，大方收下來吧！」
「劉小姐，難得妳長這麼漂亮，講話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狠？」
「這很難耶，天生麗質難自棄嘛。況且有我這種惡毒無情的人，才更顯得你羅大善人的深情可貴，你要感謝我才對。在下告辭了！」
鴻鈞靠在牆上，拼命忍住大吼大叫或搥牆的衝動。上次這麼失控，是在家豪過世的時候。他對著手機盡情抓狂，直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可恥。他決定把自拍的詭異習慣改掉，結果滿腔的怨氣更加沒地方發洩。
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，推著輪椅上的妻子回到病房門口。
「羅先生，怎麼站在這裏發呆啊？」
鴻鈞擠出笑容，「陳伯伯，散步回來啦？」
陳伯伯的妻子癱瘓多年，最近因為併發症住院，跟翠瑤同病房。陳伯伯每天二十四小時守在妻子身旁，細心熟練地照顧著，看到的人沒有一個不感動的。
鴻鈞跟陳伯伯聊過幾次，發現他們夫妻的人生波折起伏之大，連最狗血的電視劇都顯得小兒科。
先是家人反對婚事，鬧了好久的家庭革命；然後買房基金被倒會賠光，兩人只好住在大家庭裏受氣，吃了無數苦頭才找到房子搬出來。接下來又連續兩次流產，好不容易順利生下的女兒卻不學好，到處惹事生非，甚至離家出走，好幾年後才恢復聯絡。正要安享晚年的時候，妻子卻癱瘓了。
鴻鈞實在無法想像，這樣的人生要怎麼熬下去，但是陳伯伯跟陳伯母依然守在一起。也許就是因為有彼此的陪伴，他們才能度過一次次的暴風雨吧。
這時，隔壁病房的看護走出來，看到鴻鈞跟陳家兩老，笑著說了一句話。聽到這話，陳家兩老都笑了，鴻鈞卻笑不出來。
他的胃裏有酸液在翻攪，有如即將爆發的火山。他知道，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此時此刻，還有這句話。

鴻鈞坐在自己車裏，臉色慘白有如敷了一層石灰，眼睛沒有焦點，聲音沒有抑揚頓挫。
「今天是○○年○月○日，○點○分，家豪一個多小時前過世了。我剛剛跟禮儀公司大致談了一下，現在要回去醫院看杏榕，她被狗仔騷擾還扭到腳，有夠倒楣……」
他木然的表情瞬間破裂，一拳搥在方向盤上，開始破口大罵。
「幹！幹你X的林家豪，居然死在我面前！你他X的廢物！我早叫你住院治療早叫你戒酒的！你耳朵聾了不會聽人話是不是？到底把別人的好意當什麼？這麼早死是要幹嘛啦！有人規定天才一定要早死嗎？白痴啊你！幹幹幹幹幹！現在我還得去安撫杏榕，幾年沒講話，居然在這種時候見面？開什麼玩笑！天哪，天哪我要跟她說什麼？你告訴我啊！有種從棺材裏跳出來自己面對她啊！王八蛋！讓我死了算了！」
他趴在方向盤上痛哭了兩分鐘，然後跟了他一輩子的習慣再度登場。深呼吸，吸氣，吐氣，把情緒壓下來。
「好了，我要冷靜一點，不可以這樣子見杏榕，她一定比我更難過。冷靜，振作一點。沒事的，不會有事的，沒事……」
他關掉攝影機。想必接下來他仍然一路催眠自己，直到他徹底變成當初回到醫院急診室，那個面無表情，藉著冷漠言語來保持平靜的男人。
杏榕泣不成聲。她一直以為那天在醫院發生的一切是她人生最黑暗的一頁，然而鴻鈞所面對的一切才是撕心裂肺。
瀾伊低聲問：「還要再看嗎？」
杏榕哭到喘不過氣來，只能不斷搖頭。她的視線已經模糊一片，她的心也沒辦法再承受了。
瀾伊把記憶卡放回箱裏，卻找到另一個東西。
「呃，這妳還是看一下吧。」
一個信封，上面寫著「給杏榕」，裏面是一張記憶卡，最近的影片。裏面的鴻鈞，領子上繫著杏榕手做的領帶。
「嗨，杏榕，那些東西妳應該也看得差不多了，很噁心哦？所以我說，只要鏡頭一直對著我就會拍到怪物，我自己拍完都不太敢看。是說我沒事還把自己發瘋的嘴臉拍下來，實在有夠神經的。但是……」他猶豫了一下，「這影帶裏面的話，我平常是絕對說不出口的，只能對著鏡頭說。我想把它們留下來埋在土裏，也許幾十年幾百年後，會有人把它們挖出來。我只希望，至少有一個人聽到，看到這些東西。雖然只是無聊的自言自語。對，我很無聊，我知道，劉瀾伊小姐妳就不用再囉嗦了。」
瀾伊嘖了一聲。
「但是，我現在決定把這箱子交給妳。因為妳說我對妳的待遇跟對翠瑤一樣，這不是真的。不管我多努力，還是沒辦法讓翠瑤取代妳在我心裏的地位。就因為這樣，我更覺得自己對不起翠瑤。我向來是被人感謝的一方，沒有辦法帶著愧疚活下去。只是現在我對妳的愧疚也消不了了。所以我決定讓妳看到我最醜陋的一面做為補償，只給妳一個人看。劉瀾伊妳是看熱鬧的，不算。」
「你再扯啊！」瀾伊居然跟螢幕上的人吵起架來了。
「杏榕，我知道我給妳帶來的傷害是沒辦法道歉的，但是有一句話一定要說。對不起，我不該動不動拿家豪來刺激妳。因為我直到現在，還是不敢相信妳真的會選擇我。妳說的沒錯，我是個沒出息的人，而且是個偽君子。但是我希望妳知道，只有在妳面前的時候，我不是怪物也不是偽君子，只是個普通人。我這輩子，也只有這段時間過得最自在。說真的是妳在守護我，而不是我照顧妳。所以我真的很感謝妳，希望妳的下一個對象是一個真正配得上妳的人，不要像家豪那麼任性，也不要像我這麼彆扭，祝福妳。」
他停了一秒，又加了一句，「我愛妳。」
這一次，杏榕相信他是真心的。

家豪並沒有聽他話好好讀書，不過也沒有繼續閒晃虛度光陰。他開始成名，成為校園偶像，家庭紛爭卻越演越烈，鴻鈞不斷給他打氣做他的支柱，還得努力迴避家豪身邊的另一個人：杏榕。
「真的好可笑。我可以跟她一左一右把家豪夾在中間，坐上兩個小時，輪流接家豪的話。等家豪醉倒又一左一右把他扶回床上，從頭到尾完全不交談，視線也不接觸，像在演默劇一樣，真是白痴死了！以後她跟家豪結婚，我得當伴郎誒，難道要在婚禮上把她當空氣嗎？我到底在幹嘛？就不能把她當成未來的大嫂，好好跟她相處嗎？我自己也有女朋友了，還在鬧什麼彆扭？我真是有夠幼稚……」
杏榕想到兩人幾年來的隔閡，只能無奈歎息。鴻鈞真的不是存心要排擠她，只是冷戰一旦開始，就沒有辦法結束了。
她們還發現當年班級活動的錄影剪輯，不過全部都是杏榕的鏡頭。多半是遠景，也有一些特寫，有時還會加上慢動作，讓她某個細微的表情顯露無遺。這些鏡頭都拍得相當好，很難相信是出自動不動把人頭切掉的羅鴻鈞之手。
每次鴻鈞把活動錄影剪接出來後，杏榕總是發現沒有她的鏡頭。本以為是鴻鈞太討厭她，故意不拍她，現在才知道原來他把她的鏡頭全剪下來自肥了。
然後，決定終身大事的時候到了。
「媽媽叫我不要這麼快訂婚。反正我跟翠瑤要一起出國，等兩人都念完學位再決定要不要結婚。她說我們都還年輕，出國以後可能心情會改變。我是覺得不用再考慮了，既然決定在一起就不要再想東想西，這樣比較輕鬆，否則腦袋會爆開。」
可惜他終究是無法輕鬆過日子，父親病倒了，哥哥姐姐們雖然很樂意分擔醫藥費，但是他們不能讓身體虛弱的母親獨自照顧父親，得要有人搬回老家長住才行。看到兄姐個個面有難色，鴻鈞做下了艱難的決定。
「翠瑤問我為什麼不讓她留下來。她真的不懂嗎？等她留學回來，一定會找到更好的對象，如果讓她為我放棄留學，她將來絕對會嫌棄我。還有她爸媽，花了那麼多心血栽培她讓她出國，萬一被我破壞，一定會恨死我。這擔子太重了，我擔不起。我知道聽起來很沒出息，但我自己麻煩事已經夠多了，為什麼還要被人怨恨？我、不、幹，不幹就是不幹。」
他苦笑著搖頭。
「有時候我會想，我到底愛不愛翠瑤呢？當我們約好要結婚的時候，我真的認定她就是我這輩子的女人，不會再有別人了。這應該就是愛吧？但如果真的是這樣，為什麼我還會碰到這種事？她跟我的道路根本就不一樣啊！事實證明，得來容易的女朋友，要保住可就沒那麼容易了。這也沒辦法，該我的就是我的，不該我的……就別白費力氣了。」
也難怪翠瑤心冷，鴻鈞的習性就是這樣，翠瑤主動向他表白的時候，他心懷感激地接受，努力善待她。等到情況有變，出現阻礙的時候，他卻認定再努力也沒用，直接投降。
光是努力回應對方的愛，卻不曾打從心裏渴望和對方廝守，這樣的愛終究是不夠的。
接下來的影片讓杏榕知道，在鴻鈞跟家豪失去聯絡的期間，他是怎麼生活的。
鴻鈞最嚮往的公司沒有錄取他，他只好勉為其難去銀行上班，每天做著自己不喜歡的工作。做得好也沒有什麼成就感，如果出錯就會被狂電。
為了求表現，他會主動去接下別人不想做的工作。日子久了，同事好像真的很依賴他，有什麼麻煩都會找他幫忙。然而在同事之中人緣最好，最受長官看重的人永遠不是他。即使升了官，也不是他想要的職位。
然後父親過世，他本想專心照顧母親，她卻不領情，一直嫌他沒志氣，不該窩在鄉下小地方。他只好硬著頭皮申請調職，等調職通過了，母親卻又生了重病，讓他心力交瘁。經過一番苦苦哀求，總算說服二哥搬回老家跟母親同住。
杏榕一直很疑惑，鴻鈞的條件明明不差，為什麼對自己的評價那麼低？現在謎底終於揭曉了。在別人眼中他是年輕有為的青年才俊，事實是他一直無法達到自己理想的標準，怎麼也擺脫不了挫折跟辛酸。
回到熟悉的城巿後，鴻鈞開始試著聯絡家豪，但是家豪已經失蹤了。
「我……我大罵了杏榕一頓。我居然罵她……」鏡頭中的鴻鈞，臉色白得嚇人。「明明是張家豪那混蛋不告而別，我罵她做什麼？可是……可是……我忍耐那麼久，只希望他們兩個可以幸福快樂，現在他們居然分了！為什麼連他們兩個都分手？這到底算什麼啊！」
他垂下眼睛，深吸幾口氣，忽然苦笑起來。
「老實說，當我聽說家豪離開的時候，第一個念頭是『他為什麼要走』，第二個念頭卻是『那我是不是可以追杏榕了』。他X的我這人怎麼這麼噁心啊？到了這種時候還在為自己打算，我還是人嗎？從今天開始，杏榕大概會連聽到我名字都想吐吧？這樣也好，反正我也蠻想吐的。總之啊，以後只要有女人要我，個性又不討人厭，我就直接娶回家了。什麼夢中情人真命天女的，根本不用肖想，我這種人配不上那樣的女孩。現在只要林家豪快點滾回來，好好守著杏榕，我就滿足了。」
瀾伊吹了聲口哨，「也就是說，他為了斷自己的後路，故意講難聽的話罵妳？犯得著這麼刻苦嗎？」
杏榕默默搖頭。鴻鈞對自己真的太嚴苛了。對自己殘酷的人，往往會不小心傷到別人，然後再加倍懲罰自己。
然而還有更多懲罰等在後面：雖然找到家豪押著他就醫，家豪卻不顧他的苦勸偷偷跑掉，接下來是最後一記重擊──家豪的死。

接下來的片段都很短，都是鴻鈞在記錄大學生活的一些新鮮事。他最常說的，無非是杏榕那天穿了什麼衣服，對他說了什麼話。杏榕自己完全不記得了。
影帶時間往後跳了一個多月，鏡頭上出現鴻鈞氣憤的臉。
「這林家豪到底在幹嘛？自己說他喜歡杏榕，又老愛跟別的女生糾纏不清。今天他居然就站在教室門口，跟隔壁班女生打情罵俏又推來推去，到底幾歲了，有夠幼稚！杏榕看到他那樣子都快哭出來了！搞屁啊？我現在就要去問清楚他到底什麼意思，如果他對杏榕不是真心的，那我也不客氣了。就算條件再差我也要去追杏榕，只要我有誠意，總有一天她會接受我的！」
畫面暫時切斷，再出現的時候，鴻鈞的表情已經平靜多了，臉上帶著苦澀的笑容。這笑容杏榕已經看得很習慣了。
「嗯，我剛剛跟家豪談過了。其實也不是談啦，都是家豪在自言自語。我去找他攤牌，他就坐在宿舍樓頂曬衣場，抱著吉他也不彈，一直抬頭看著星星發呆。我問他在幹嘛，他說他要作曲，作一首感覺很像杏榕的歌。他說：『你不覺得杏榕自己就很像一首歌嗎？我一看到她，就覺得腦子全是旋律，那個旋律好像可以把我抬起來，一路飛到天上。』白痴死了，講什麼夢話啊！還有他那個張著嘴巴發呆的表情，有夠蠢的……」
他低頭笑了一陣，然後笑聲漸漸變成輕歎。
「我沒話可說了，他對杏榕是真心的，而且比以前的戀愛更認真好幾倍。杏榕也喜歡他，這個我一看就知道。他們應該要在一起，我沒有權利介入他們兩個。就讓家豪自己處理吧，祝他們幸福。」
他嘴角顫動著，彷彿還想再說些什麼，終究還是伸手關掉了攝影機。
瀾伊看到杏榕淚流滿面，按下了暫停鍵。
「要不要先暫停一下？」
看到杏榕搖頭，她遞來兩張面紙，繼續播放。
接下來，她們看到怒不可遏的鴻鈞。他臉孔扭曲，眼睛都快噴火了。
「X，X你媽的林家豪！你有種再跟我講一遍，看我會不會把你的賤嘴打爛！只是叫他理智一點，不要談戀愛談昏頭，居然說……居然說我想把他馬子？明明是他自己昏了頭，沒事拖著杏榕亂翹課，還在期中考前兩天跑去旅行，你是想害杏榕被當嗎？人家不像你這個有錢大少爺，學費自己從樹上長出來！我為了你，拼命跟杏榕保持距離，忍得都快瘋了，現在好心勸你兩句就是想把你馬子？有沒有良心啊！我為什麼要受這種侮辱？你以為你是誰啊？你他媽的XXX！#$%^*!@」
接下來就是一連串有如鞭炮的髒話，讓兩人目瞪口呆，不敢相信這些話居然是從溫文有禮的羅鴻鈞嘴裏說出來的。
鴻鈞臉紅脖子粗地罵了快一分鐘，終於停下來換氣。杏榕這才看見他臉上有淚光。他哭了。
「好，你真這麼小心眼是不是？沒關係，大不了我以後離你女朋友遠一點行吧？我絕對不跟她說話，我也不會多看她一眼，就算她坐我旁邊我也拿她當空氣，這樣總可以吧？你爽了吧？」
他又恨恨地罵了一聲「幹」，關掉了攝影機。
杏榕覺得呼吸困難。這時才想到，其實在大學四年裏，鴻鈞對她並不是一直那麼冷淡的。至少在大一的開頭一兩個月，鴻鈞還會偶爾找她說話，然後就忽然……
第一卷影帶到此結束，杏榕找出了大二的影片。
看起來比大一時稍微成熟的鴻鈞，表情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今天是大日子，有人跟我告白。翠瑤學妹說她自從入學就很喜歡我。居然會有女生喜歡我耶，真是太難得了。應該慶祝一下，YEAH！」
他僵硬地笑著，對著鏡頭比了個 V。然後手停在半空中，不知接下來該怎麼辦。
「那個……我答應她了。難得有女生告白，怎麼可以拒絕人家呢？反正我也不可能跟杏榕在一起，再不趕快交個女朋友，大概就得光棍過一輩子了。我自己失戀那麼傷心，總不能害學妹也傷心。雖然我對她實在是沒什麼感覺啦。不曉得聽誰說過，認真回應對方的愛，也是一種愛。只要我認真對待學妹，我們應該還是會幸福吧？嗯，一定會幸福的。」
他的表情越堅定，眼中的脆弱就越明顯。杏榕好想緊緊把他抱在懷裏，安慰他受到的創傷。
然而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，她卻拿手提包在他身上敲了好幾下。
接下來的影片，敘述了他跟翠瑤交往的點點滴滴。鴻鈞確實是很用心地跟翠瑤相處，許多細節都考慮得很清楚，就跟處理銀行公事一樣一絲不苟。
他唯一做不到的，就是在出現情敵的時候，打從心裏表現出嫉妒的情緒。
下一段影片，鴻鈞顯得六神無主，每講兩句話就抹臉，似乎想抹去心裏的不安。
「完蛋完蛋，演戲演過頭了。我只是想跟家豪說，都大三了，叫他用功一點，不要再沒事閒晃，將來找個穩定的工作。杏榕家裏那麼辛苦，就算他不能讓她當少奶奶，至少也給人家一點安全感，結果被杏榕聽到了。」
他緊握著拳頭，差點一拳打在自己臉上。
「這下可好，她一定認為我嫌她家窮瞧不起她。真是有夠該死，我去撞牆算了我！唯一的好處，就是家豪以後不會再認為我想把他女朋友了，呵呵呵，很好很好……好個頭啦！我這大白痴！」
鏡頭忽然轉向天花板，只聽到拳頭用力搥桌子的聲音，光聽聲音就覺得很痛。
杏榕作夢也沒有想到，當年那句讓她留下巨大陰影，懷恨多年的批評，背後居然有這樣的隱情。
鴻鈞的悔恨跟她的委屈，哪一個比較難受呢？

瀾伊安慰她，「其實沒有那麼嚴重啦。妳就有點耐心，暫時把男朋友借她嘛。反正我看那位病西施也撐不了幾年了。」
「瀾伊！」
杏榕有些驚恐：沒必要說成這樣吧？
瀾伊笑笑，「怎麼，太缺德了？妳不覺得就因為我是這麼惡毒的人，我造孽的機率反而比大善人羅公鴻鈞小很多嗎？」
杏榕沒有回答。本以為成熟又可靠的鴻鈞可以做她的精神支柱，結果他傷她比家豪還重。而且還是用他的善良，在她心口刻上一道道深不見底的傷痕。
正如柯以琳所說的，沒有比這最殘酷的傷害了。
這個世界真的太複雜，她已經有些錯亂了。
諷刺的是，當初就是因為鴻鈞在醫院照顧家豪，才讓他們重逢；現在又因為他去醫院照顧翠瑤而讓他們分開，這還真是有始有終啊！
瀾伊拍拍她，「好啦，現在不但學生增加，購物網站上也多了好幾筆訂單，妳就把失戀的痛苦跟怒氣化為圖案，把它們縫在布上吧。」
杏榕垂頭喪氣地說：「我……我現在沒有力氣做拼布。」
不要說做拼布，她連每天的課程都快撐不住了。
「拜託，租約馬上就要到期，接下來就要漲店租了，我們不趕快努力拼經濟怎麼行呢？再這樣下去，『光之翼』可會保不住啊。」
杏榕當然知道這點，但是『光之翼』是她跟鴻鈞一起創立的，現在鴻鈞離開了，她也不想再獨撐下去。
「張杏榕妳醒一醒，現在已經這麼倒楣了，總不能連工作也丟掉吧？難道妳真的要去跟那個女人比慘，把羅鴻鈞搶回來嗎？」
杏榕長歎一聲。是啊，現在她只剩下拼布了。
母親送給她的珍貴禮物，永遠不會背叛她。
這天下課後，兩人正要關門離開，快遞卻上門了，送來一個又重又大的紙箱。
打開紙箱，裏面是鴻鈞的寶貝木箱。
杏榕震驚得無法言語。他向來把這箱子守得滴水不漏，現在居然送給她？
瀾伊念出紙箱裏附的紙條，「『杏榕，裏面是我的真面目和真心，現在全部交給妳。我是什麼樣的人，只有妳有權利判斷。鴻鈞。』哇，看來裏面有好料的哦！」
木箱裏裝著堆積如山的DV帶，還有一盒記憶卡。顯然是經年累月儲存下來的影片，隨著科技演變，用來存影片的東西也不一樣了。
瀾伊嘖嘖兩聲，「好歹轉個檔嘛，過幾年DV帶就淘汰了！」
杏榕搖頭，「太多了，他沒那個時間。」
「會不會是性愛錄影帶？」
瀾伊非常興奮，杏榕連回答都懶。
滿箱的影帶，她不知該從何看起，最後看到一卷DV盒子上標的日期，差不多在他們大一入學前後，就決定是這卷了。
鏡頭裏只有鴻鈞一個人，背景是他在老家的房間。那時他高中剛畢業，一臉青澀，望著鏡頭微笑，看起來卻很像在哭。
「今天放榜了，我……沒有考上第一志願。書白讀了，籤也白求了。反正一直都是這樣，最想要的東西永遠得不到，我也習慣了。其實這個學校也不錯啦，而且還跟家豪同系，以後應該會很開心的。嗯，很好，恭喜我。」
他繼續對著鏡頭微笑，一臉看破想通的表情。
高中剛畢業，只有十八歲的年紀，到底能看破什麼呢？
接下來時間轉到開學日，仍然是鴻鈞對著鏡頭自言自語，地點應該是宿舍。他看起來有點奇怪，雙眼發亮，臉頰緋紅，嘴角一下子上揚一下又往下扯，完全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。
杏榕有種感覺，他彷彿整個人飄在雲裏，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。
「今天開學，我們班上有個女生……不是說班上只有一個女生，是有很多女生，但這個比較不一樣。她……該怎麼說，也不是說多正多像名模，只是，總覺得好像有道光從她身體裏一直滿出來。也不會很刺眼，就是很舒服。她當然不是真的會發光啦，不然就變聖母瑪莉亞了。我是說，感覺就是這樣。」
瀾伊噗哧笑了出來，杏榕白她一眼。人家那時才大一，傻氣也是難免。
「她身上的衣服很特別，好像是手工的，穿在她身上感覺就是很配。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做的，她看起來就是手藝很好的樣子。她的名字也很好聽，叫做張杏榕。」
杏榕的心口瞬間揪緊。而畫面上的鴻鈞臉色忽然暗了下來。
「她上台自我介紹的時候，家豪那痞子就在台下虧她，害她都快哭出來了。可是我知道，家豪一定是看上她才會去鬧她，果然一下課他就跑去跟她勾勾纏。我真是敗給他誒！兩個禮拜前才失戀，現在就發花痴了，搞什麼鬼啊！可是我看張杏榕好像真的上鉤了。她一定會上鉤的。每個女孩都會。每個女孩都吃家豪那套，每個都是。」
他嘴唇顫抖，露出難看的苦笑。
「每次都這樣，我跟家豪喜歡上同一個女孩，每次家豪都會搶先，然後他們就會愛得轟轟烈烈，過不了多久就吵翻天又鬧分手，然後家豪又跑來找我哭我就得安慰他。而且就算他們分手我還是不能跟我喜歡的女生在一起，因為這樣會對不起家豪……我他X真的是夠了！夠了夠了夠了！」
他對著鏡頭抓狂大喊著，隨即緊張地四處張望，顯然很怕驚動寢室外面的人。然後他做了幾個深呼吸，把情緒壓下來。
「話說回來，我長得沒有家豪帥，身高沒有他高，也不像他那麼會講話又有才華，就算我先採取行動，女孩子也不會選擇我。這不是家豪的問題，沒有什麼好抱怨的。至於杏榕……」他疲倦地抹抹臉，「希望她不會跟家豪鬧得太兇，不然就太可憐了。家豪可憐，她也很可憐。」
杏榕眼睛刺痛。真正可憐的人是鴻鈞啊！

再次見到鴻鈞，是那天傍晚的事。
杏榕魂不守舍地教完最後一節課，等學生走完後，鴻鈞走進「光之翼」。杏榕看到他，心中欣喜，但他的表情讓她更加不安。
「翠瑤還好吧？」
「還可以，血應該止住了。我拜託醫院幫她換到單人病房，住得舒服多了。不過她弟弟嫌費用太高，不太高興，所以我自願幫忙付。」
杏榕苦笑，這真是標準的羅氏作風。
「只要翠瑤舒服就好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鴻鈞覺得很難啟齒，「她接下來要住院一陣子，讓醫生評估她能不能動手術。但是她弟弟已經在醫院待了兩天，一定得回去上班了。她弟妹也要上班，她媽媽身體也不好，還要帶三個孫子，爸爸要開店，負擔很重。所以從明天開始，我會跟她的家人輪班照顧她。」
杏榕覺得胸口結凍了。
一個單身男子獨自待在病房裏，照顧多年未見的前女友，這成何體統？
「沒有別人可以照顧她嗎？」
看到鴻鈞苦笑，她知道自己又說了傻話。
「可是你自己也要上班，不能一直請假啊。現在正是你準備升職的重要時刻不是嗎？」
「我現在覺得，其實升職並沒有那麼重要。」
是哦，看到翠瑤就不希罕升職了？
杏榕忍著醋意，「這樣不好吧？她那麼恨你，搞不好看到你會更不舒服。」
「她現在沒有那麼恨我了。」
的確，看得出來。
「照顧她並不是你的責任。」
「是我害她吐血的。」
「你又不知道她生病。」
「有差嗎？」
杏榕實在拗不過他，轉念又想到另一個辦法。
「我也跟你一起輪班，這樣你就不用太常請假，況且同是女生，比較不會尷尬。」
「妳還要上課耶。」
「只不過一個禮拜停課一天，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關係可大了，不是馬上就要漲房租了？現在再減少上課時數會倒大楣的。」
「總比你因為請假太多丟飯碗來得好吧？如果害她吐血是你的責任，那我也要跟你分擔一半責任。我是你女朋友耶，怎麼可以讓你一個人這麼辛苦……」
「杏榕，」鴻鈞溫柔地打斷她，「翠瑤想見到的人是我。」
杏榕氣堵咽喉，說不出話來。
「我常去陪她，讓她心情好一點，病情可以快點穩定下來，她才可以早點出院，這樣不是很好嗎？」
「等她出院以後呢？」杏榕反問：「一切就會恢復正常嗎？我們就會沒事嗎？」
鴻鈞一呆，露出不知所措的笑容，「這是什麼問題？難道妳以為我會因為去照顧她就跟她舊情復燃嗎？我是那種人嗎？」
「我只知道她想把你搶走。」
「拜託，她是病人耶！而且我是她的朋友……」
是啊，病人最大。誰說她一句不是，誰就是沒良心的冷血狂。
「如果是朋友，只要有空的時候買束花去探病就好了，不需要隨傳隨到。況且她對你還舊情難忘，這樣很難當朋友吧？」
「妳想太多了，我只是想盡可能幫忙。」
「你對柯以琳也是這樣。」
「可以不要再提柯以琳嗎？我惹過一次麻煩，就表示我這輩子沒救了嗎？」
他真的動怒了，然而看到她眼圈發紅，他歎了口氣，伸手握住她肩頭。
「杏榕，我不會被她搶走的。請妳相信我，好嗎？」
杏榕輕輕掙脫他，「你去吧，我不會阻止你。」
「杏榕……」
「去吧。等你想通了，我會在這裏等你。」
目送鴻鈞走遠，她忽然雙膝發軟，差點跪倒在地上。
同樣的事又要發生了嗎？她愛的人又要從一步步從她眼前消失了嗎？

杏榕下定決心照常生活，絕對不讓那番小爭執影響她跟鴻鈞的感情。可惜有些事不是她能掌控的。
這天快下班的時候，鴻鈞打電話來說他的會議延長，晚上不能準時去找她，要她自己先吃晚餐，等他結束後再打給她。
杏榕有些無奈，就跟她預料的一樣，鴻鈞的工作開始占去他們的相處時間了。轉念一想，她可以直接去銀行等他下班，給他一個驚喜。
到了銀行，一個年輕的辦事員卻告訴她，「羅襄一下班就走了。」
走了？他不是在開會？為什麼要騙她？
另一個辦事員知道她是鴻鈞女朋友，生怕惹出事端，連忙更正，「不是啦，他是去別的地方開會，不在分行裏。」
「哦，這樣啊。」
然而杏榕知道這話不對。鴻鈞是在下班前告訴她會議延遲，並不是下班後才出發去開會。
打他的手機也沒接，可能是在會議中不能開機，但也可能……
她命令自己不准亂想，回到家中眼巴巴地等著他的電話。
鴻鈞整晚都沒有打來。
由於他手機一直沒開機，杏榕打去分行找他，得到的回答是「羅襄請假」。
杏榕強忍內心的煎熬，撐過一天的課程，然後衝回鴻鈞家，坐在客廳裏等他。
直到深夜，鴻鈞才回到家。打開門看到杏榕面無表情坐在沙發上，他疲倦地歎了口氣。
「妳吃過飯了嗎？」
沒有回答。
「妳先等我一下，有話等我洗完澡再說。」
杏榕冷眼看著他走進房間，忽然有種衝動，把他的寶貝木箱偷偷埋到深山裏，也許他會稍稍體會一下她這兩天的痛苦。
鴻鈞洗完澡，頭髮還濕淋淋的，就在她面前坐下。她此時才發現他嘴角有一塊淤青。
「你的嘴角怎麼了？」
他深吸一口氣，「翠瑤病了，是胃癌。」
杏榕大驚失色。
原來如此，怪不得翠瑤會去醫院，而且不再回日本。怪不得她氣色那麼差……
「對不起我騙了妳。我昨天不是去開會，是去見她。她打電話約我，我想說再推拖也不是辦法，就答應了。見了面我就開始念她，叫她不要跟妳胡說八道。結果她忽然抱緊肚子倒在地上，在救護車上還吐血，把我嚇得半死。」
杏榕也嚇壞了，「那她現在怎麼樣？」
「在加護病房裏待了一個晚上，現在已經醒了，但是出血還沒完全止住。她家人趕過來以後，聽到是我害她吐血，她弟就揮了我一拳。」
天哪……杏榕摀著嘴。情況真是太糟了。
「我一直待在醫院，等她轉進普通病房才離開。明天還要再去看她。」
「我也一起去！」
※
第二天，她拜託瀾伊通知學生們緊急停課，跟鴻鈞一起去醫院。
翠瑤躺在病床上，短短幾天沒見，她整個人似乎縮小了一圈，微瞇著眼睛，不知是睡是醒，彷彿一尊脆弱的陶土像。
因為胃太痛不能進食，她只能靠打點滴補充營養，手臂上的一堆針頭實在是怵目驚心。
鴻鈞和杏榕像兩個酒醉肇事的犯人，低著頭一臉愧疚地向翠瑤的老母和弟弟致意。兩人都板著臉，愛理不理。
他們想說再久留也沒有意義，正準備要離開的時候，床上的翠瑤出聲了。聲音很微弱，但大家都聽得很清楚。
「鴻鈞……」
鴻鈞上前，輕輕握住她抬起的手。「我在這。」
翠瑤虛弱的手指收緊，握著他的手，臉上露出微笑。「鴻鈞……」
杏榕默默地看著這一幕，感到體內的醋味越來越濃。當她看到鴻鈞朝著翠瑤微笑的時候，更感到胃裏有東西在燒灼。
不行，不可以跟個病人計較，要冷靜。
鴻鈞回頭對杏榕說：「妳先回去吧，我再陪翠瑤一會兒。」
「我也要留下來。」
翠瑤的弟弟搖頭，「太擠了。」
這是四人病房，每個病人的私人空間有限。病床旁邊擠著兩個家屬加上兩個訪客，連走動都很困難。
杏榕很想堅持跟鴻鈞一起離開，他可是她的男朋友，怎麼可以守在別的女人的病床旁邊？
但是面對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翠瑤，還有病人家屬那兩雙灼灼的眼睛，她該怎麼宣示自己的主權呢？
垂頭喪氣地走出病房，她還不斷回頭，盼望鴻鈞出來追她。
他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