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格

下一次上課，芊芊處處留心，眼睛死盯著桌上的材料，說什麼也不肯抬頭看講台。即便如此，她仍然感覺得到講師的視線不時掃過來，這就是所謂的「目光灼人」嗎？
「黃小姐，我講課麻煩妳看著我好嗎？」
搞什麼！她心裏大罵，看他被說不專心，不看他又要被念，擺明找麻煩嘛！
正氣鼓鼓地揉著麵團，莫杰走過來。

烘焙班講師的名字叫做莫杰，聽起來很像武林大俠。他才三十出頭，已經擁有傲人的經歷和得獎紀錄，又是一個天才。
他有一張黝黑的長臉，輪廓很深，老鷹般的眼睛從濃眉下方冷冷地看人，嘴角淡淡的笑，完全看不出是善意還是惡意。
芊芊站在調理台後，一臉幸福地看著台上的講師。當初在食譜封面上看到他的照片，就覺得這人的目光活像要突破紙面射進她心裏。現在跟他距離這麼近，更是心臟亂跳。
她手上攪著麵糊，不住偷瞄講師，心裏拿他跟耀宗做比較。這人雖然不像學長那麼白淨端正，倒也是不同類型的帥……

第四章
「小穎小穎，我跟妳說哦，」補習班下課時間，芊芊興奮地拉著小穎，「昨天學長送我一條施華洛世奇的手鍊耶。是最新款的，很漂亮哦。」
「真的啊？明天戴給我看吧。」
芊芊的回答非常神奇，「沒辦法耶。我跟他說我不是很喜歡，他就拿去退了。」

「啪，啪。」耀宗在手臂上拍打，試著止住搔癢。這實在很困難，因為他正坐在怪獸前面。每次看著一整排的黑白琴鍵，總有種要被一口吞下去的錯覺。
黑色的鏡面映出他的倒影，一臉的落寞。他以來從來不曾露出這樣的表情，倒是曾經在別人臉上看過，只是忘了是誰。
辛苦拍出的照片，到了芊芊手上卻石沈大海沒半點回音，還真的有點難過。不過當初他也是把她的照片丟在一邊不理不睬，也怪不得她了。
深吸一口氣，好安靜。

芊芊一大早就被嚇到，因為耀宗正捧著一個大紙箱站在她家門口。
「學長，你來我家站崗是沒用的，我也不會收你的禮物，請回去吧。」
「可是我好歹扛著這麼重的東西站了十幾分鐘，妳可以至少看一眼嗎？」
那箱子看起來確實很重，而且不像一般的禮物，芊芊按捺不住好奇心朝箱裏瞄了一眼。
麵粉。低筋、中筋、高筋、還有全麥麵粉，加上各式砂糖，馬茲卡彭乳酪、帕馬森乳酪、茴香粉還有奶油、酥皮，各式各樣的烘焙材料，一應俱全。
「我知道妳很愛做西點，這些東西應該派得上用場。」
「香草精！」芊芊挖出意想不到的東西。「這個很貴，而且很難買，跑了好幾家都買不到耶。」
「多跑幾家還是會有的。」耀宗謙虛地說：「可以把箱子搬進去嗎？雖然這點重量不算什麼，這些東西在外面一直吹風也不好。」他死也不會承認雙臂快要沒知覺了。
芊芊微紅著臉，開門讓他進來。她實在不想這麼輕易被感動，但是耀宗這一著實在太體貼了，誰叫她這麼纖細溫柔又多愁善感呢？
不行，她要振作！要是這樣就軟化了，之前受的委屈又算什麼？
雖然內心像小鹿斑比一樣蹦蹦跳跳，表面仍然維持莊重，冷冷地道了謝。
「妳喜歡就好。」
耀宗的笑容讓她想到森林裏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的陽光，清爽和煦，又燦爛耀眼。她用盡全身力氣，才克制住沒撲上去給他一記熱吻。
這時她看到他脖子和手腕上都佈滿紅色抓痕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他輕描淡寫地說：「最近皮膚有點過敏，沒事的。」事實是，當他昨天從鋼琴教室走出來的時候，那模樣看起來活像跟一百隻貓打過架。
「妳要去上課吧？我載妳。」
芊芊心裏說了一百次「我願意」，嘴裏說的卻是，「不用，我自己坐車。」
「別客氣，順路嘛。」
「我說不要，謝謝！」
說完自己也嚇了一跳。她是最溫柔甜美的黃芊凡啊，為什麼口氣這麼衝？而且人家專程送了那麼多材料給她，她怎麼可以這種熊度？
耀宗有點小失望，不過他現在已經明白，她不是半個小時就可以追到的女孩，得要拿出耐心慢慢來，所以打擊不算太大。重點是芊芊接受了他的禮物，這樣已經很足夠了。
「好吧，那妳路上小心。」
他走得太快，沒看到芊芊歉疚的眼神。
之後幾天，耀宗音訊全無。芊芊開始擔心了，而且悔不當初。
鐵定是那天對他拒絕得太不留情，真把他氣跑了。人家一片好意送她烘焙材料，她為什麼要那樣對待他？
最慘的是，連上天的指示也不靈了。
走在路上被狗吠，她以為是耀宗會出現的預兆，結果大大失望。
做蛋糕被烤盤燙到手，除了一塊疤以外，什麼都沒有出現。
刮刮樂刮中兩百塊，總該是好兆頭吧？不。她被同學敲詐請客，不但東西超難吃，服務生還一個比一個醜。唯一能讓她保養眼睛的解藥卻不知人在何方。
小穎勸她主動跟耀宗聯絡，被她否決。
哪有公主自己去找王子求和的道理？況且之前她那樣無禮地凶過人家，現在要拿什麼臉去找他呢？
晚上補完習，她鬱悶地回到家，一進房間就踢到椅子，疼得眼淚直流。 「好啦，我知道他不會來，不用提醒我了。」
一面喃喃自語一面沮喪地打開電腦，赫然發現耀宗的郵件。全是照片。一半是她的獨照，是她之前寄給他的。另一半是他的獨照，全是最近拍的。而他拍照的地點，全都跟她照片裏一模一樣。他甚至跑去花蓮海邊，在同一塊岩石旁邊複製了她高中畢業旅行的照片。
看著兩兩對照，相同背景和角度的相片，有種兩人相依相偎的錯覺。
此外，他身上還穿著她選的情侶裝。她現在才發現那圖案完全不適合他，他卻非常自在地穿著。
內文只有幾行字：「我想把T恤當成妳抱在懷裏，但是上面沒有妳的味道。所以我追著妳的足跡，感覺離妳更近一些。相信我總有一天能夠追上妳。」
芊芊花了兩個鐘頭，才把照片看完。嘴角笑到發麻，眼淚卻流個不停。為什麼要流淚，自己也不懂。
真希望能把這些照片這變成兩個人的合照……
電話響了，是機車。「喂，照片看了沒？」
「你怎麼知道照片？」
「小姐，妳以為那些搔首弄姿又自戀的照片是誰拍的？當然是苦命的在下我！他媽的一直被強迫當攝影師，還被拖去花蓮，我一定要告他綁架！」
「你去花蓮？」
「不然妳以為我這幾天為什麼失蹤？」
「我根本沒注意到你不在。」
「去妳的！反正照片妳看到了，很感動對吧？該怎麼回覆妳自己清楚，拜託妳適可而止，別再歹戲拖棚了。掰！」
芊芊的確很想立刻撥一通電話，重新投入耀宗懷裏，但手指貼著撥號鍵，怎麼也按不下去。
「相信我總有一天可以追上妳」。追上了以後會怎麼樣呢？
之前她拒絕跟耀宗約會，他千方百計討好她，等真正交往了反而沒那麼熱絡，甚至提出分手。現在她不理他，他又再度展開柔情攻勢，而且卯足了力。難道他覺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她比較有魅力嗎？
她從來不知道，原來自己比較適合當冰山美人。
拿出鏡子，試著擺出冷漠孤傲的表情，果然多了一股神祕魅惑的風情。她頓時領略了一個重要的道理。
原來她一直都作錯了。以前她就是對男生太熱情，才會一直找不到王子。
本來嘛，美女就應該維持自己的身段，讓男人可望不可及才是正道，哪有委屈自己去接近男人的道理？
她明白了，必須改變作法。就算耀宗真的是王子，她也不能放水。故事裏王子還得殺掉惡龍才能娶到公主，耀宗只憑幾張照片就想挽回她，差得遠哩。
總之她下了決心，再等一等。
把照片關掉之前，她注意到他身上的抓痕更明顯了。
到底是得了什麼皮膚病啊？

當芊芊在演奏廳門口看到耀宗時，她立刻知道自己被出賣了。
林機車，高小穎，真是謝謝你們啊！
「嗨，芊芊，妳也來聽演奏會啊？我聽說這個女生彈得不錯哦。」等了這麼久終於可以跟她面對面，舌頭居然有點不聽使喚。
芊芊板著臉，看都不看他一眼，逕自走進演奏廳。

「你沒事幹嘛送禮物給芊芊？那是我女朋友！」
「宗哥！」小盧大聲喊冤，「那才不是禮物好不好？我是要她看清楚自己的長相，不要整天發花痴作白日夢！」
「她的長相有什麼不對？我都沒嫌了你囉嗦個屁！」
「你怎麼還不死心啊？就跟你講那個女人很糟糕，為了釣男人什麼丟臉的事都做得出來，這種貨色你也要？」

「學長，這個……」她猶豫地將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遞給他。
「這啥？」
「你朋友，就是上次運動場旁邊暗戀我那個什麼修，他送禮物給我。我想明白拒絕他，又怕破壞你們的友情，真的很困擾。」
「小盧？」

 

芊芊現在滿懷罪惡感。

即使耀宗未卜先知，把她藏起來不讓她跟朋友見面，該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。造化弄人啊！

運動場上那個人，叫做老不修是吧？一定已經偷偷愛慕她很久了，她卻遲鈍得一塌糊塗，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存在，還跟他最要好的朋友墜入情網，也難怪他受不了打擊，像瘋子一樣狂罵她。

雖然罵得缺德了點，但是這能怪他嗎？愛情原本就會把人折磨得發瘋。

最糟的是，那個男人在被她看破心思後，居然還不放棄，又送了禮物給她，實在讓她非常為難。

在運動場上，她可是把意志力發揮到極限，才忍住沒撲上去抱住耀宗，她想他想得快瘋掉了。很顯然地，耀宗也飽受相思之苦，才會躲在司令台後面偷看她。看來這段戀情很快就要開花結果了。

她太善良，顧慮小盧的心情，才沒有當場跟耀宗擁吻和好。但是當時要是再多待個兩秒，她可就管不住自己了。

事實擺在眼前，不管小盧再怎麼痴情，都不能打動她半分。可憐的男人。

當她在最喜歡的座位上坐下時，仍然陶醉在愛情悲劇淒美壯烈的氛圍中，直到老師開始上課，她才注意到放在桌上的紙條。

「給芊芊：下課時，到中庭來，紅玫瑰將會為你綻放。」

芊芊直覺認定是小盧再度出招求愛，沒注意到字跡跟禮物上附的字條不太一樣。她的罪惡感再次加重：啊，難道美女就註定要不斷傷害純情的男人嗎？

下課時間，她來到系館中庭，順便帶著昨天收到的禮物打算退還給小盧，跟他說清楚讓他死心。奇怪的是，她並沒有看到小盧。

來到玫瑰花叢邊，這裏的玫瑰花照理是粉紅色，這回卻開著一朵大紅花。原來是另外買來刻意放在枝葉上的。

芊芊把花抽起，花莖上又綁了一張紙條。

「心湖旁邊，靠近拱橋的座椅，將會永遠留下妳我的足跡。」

芊芊噗哧一笑，這個人還真浪漫呢！只是這樣就更可惜了，她的真命天子是耀宗學長，不是他。

拱橋旁邊的座椅下方，放了一個精緻的木盒子，裏面是另一朵紅玫瑰和一張紙條。

「圖書館前的噴水池，是我們的起點。」

芊芊帶著三分愧疚和七分興奮來到圖書館前，噴水池前面沒有人影，池沿上又放了一個木盒，另一朵玫瑰和另一張紙條。

「背向水池閉上眼睛，默數到五十，妳所有夢想都會實現。」

這下芊芊頭大了，小盧又不是她的夢想，實現也沒用。但是如果她不照做，他八成不會出現，這趟就白跑了。

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……」

還數不到三十她就感覺有人來到面前，還聞到濃濃的玫瑰香味。睜開眼睛，她的心臟差點漲破。

眼前的人不是小盧，而是帶著一大束玫瑰的耀宗。

「妳數得還真快啊，馬上就到五十了。」

芊芊睜大雙眼看著他含笑的俊臉，以為自己還沒睡醒。

分手之後，她每天都在想像，在某個最戲劇性的場合跟他不期而遇，在他眼中看到一絲尷尬，還有深深的思念。光是幻想他會用什麼浪漫的方式贏回她的芳心，就讓她興奮得不能自己，忘記了分離的寂寞。

沒想到又是跟上次一樣，在他精心設計，自己毫無預料的情況下重逢。不過真的很浪漫，她的王子果然沒讓她失望。

她又驚又喜的表情讓耀宗非常滿足，將花束遞給她，「這裏是九十六朵，加上剛才的三朵就是九十九朵，請笑納。」

這種製造驚喜討好女孩的招數他用過很多次，每次都成效斐然，但是這回他卻異常緊張，放玫瑰花的時候手居然在發抖，這倒是難得的體驗。

芊芊捧著花束笑得臉頰酸痛，還是停不下來。「為什麼？你不是說分開比較好嗎，幹嘛又送我花？」

「老實說，我改變主意了。只要有心，距離應該不是問題。而且要是有人在這裏等我，更能刺激我努力讀書。」微微側頭，微瞇著雙眼向她放電，「妳願意等我嗎？」

芊芊藉著點頭，把臉埋在花束裏，免得笑得太誇張破壞形象。果然沒錯，短暫的分離可以讓他發現自己真正的感情。標準步驟真是太準確了，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！

不過還有個小問題要解決。

芊芊朝他們走來─耀宗暗自慶幸她的木刀已經交回去─站在小盧面前，伸出一隻手。
「幹，幹什麼？」小盧擺出防衛姿態。
芊芊輕歎，玉手搭在他肩頭。「真對不起，沒想到給你帶來那麼大的傷害。不過你也不用氣餒，其實你長得不錯，一定會有別人喜歡你的。雖然跟你無緣，我還是祝福你。」轉頭對耀宗一笑，婀娜多姿〈自認為〉地走了。
小盧一頭霧水，「她在講什麼？」
機車笑容滿面地熱心解說：「根據黃小姐的邏輯，她一定是認為小盧學長暗戀她，卻得不到她的注意，所以由愛生恨到處講她的壞話。像她這樣外表美麗又心地善良的小天使，當然應該負起責任好好安慰你嘍。」
其他的學生吃吃笑了起來，小盧氣得眼珠都凸出來，朝著芊芊遠去的背影大吼：「去妳媽的，醜女！」
耀宗沒有力氣理會他的憤怒。他的心思全飄到芊芊臨走前的笑容上頭。
他無法理解，為什麼她被中傷成這樣還笑得出來？換成是他，早衝上去跟對方拼命了。
然而芊芊卻笑了，笑得穩如泰山，理直氣壯，彷彿她是世界的中心，一切的紛紛擾擾完全傷不到她。
也許，耀宗暈頭轉向地想著，她真的是世界的中心。
當晚耀宗躺在床上，滿腦子都是芊芊的笑容，心臟彷彿像脫水機裏的抹布，扭得死緊，還打了幾百個結。他第一百次懷疑自己犯了天大的錯誤。
她沒有什麼不好啊，為什麼他要那樣嫌棄她？說到外表，如果連那個長得活像本壘板的布萊德彼特都算得上帥哥，芊芊當然也有資格稱為美女。
況且，當他整顆心裏都是那張面容的時候，自然會覺得她美得不得了。
「嘿，跟蹤狂，你在家呀？」老弟沒敲門就撞進他房裡，真是沒教養。
「跟你說了我不是跟蹤狂！」
「都已經被抓包兩次了，你還有什麼話好說？我說你要不要去看個醫生？最近症狀越來越嚴重了哦，該不會得了性上癮症，還是妄想症……」
「去你的！我只是想知道芊芊在想什麼而已！」
「她在想什麼？這還不簡單，一句話：她沒有那麼喜歡你。瞭咩？」機車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幸災樂禍的快感，真的是欲罷不能。「說真的，你可以去寫這本書的男生版，保證大賣哦。」
她沒有那麼喜歡你。
耀宗從沒聽過比這更傷人的話，簡直就像臉上熱辣辣的一記耳光。但是他能反駁嗎？這女孩聽到他說「分手吧」，反應比一塊錢銅板滾到水溝裡還不如！
轉頭看著電腦螢幕，那張「結婚照」裡面的芊芊笑得非常燦爛，彷彿全世界的幸福都握在她手中。那也是假的嗎？只是玩玩而已？
開什麼玩笑！
「哈囉哈囉，有人在嗎？」機車本以為耀宗會跟他大吵一架，沒想到他只是盯著螢幕發呆，不禁有些疑惑。
耀宗平靜地開口，「我要把她追回來。」
「啥？」
「這次，我要讓她真正喜歡上我。」
「然後呢？再把她甩掉？」
「我是那種人嗎？」
「明明就是啊！」
耀宗懶得再跟老弟鬥嘴，總之他心意已決。這絕對不是報復，不是不甘心，也不是拒絕面對現實，他只是非這樣做不可。
否則的話，他會永遠無法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