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約定的晚上,儀箴坐在哲鳴的機車後座,在其光家附近錯綜複雜的小巷裏繞來繞去。 「到底是哪邊啊?」哲鳴有點昏頭了。 「前面巷子,進去左手邊第二間。」 「哇,妳還真清楚欸。」 儀箴臉一沈:「什麼意思?」 哲鳴莫名其妙:「我是說妳很有方向感啊。」 儀箴心中一緊,連忙拉出笑容:「廢話,我又不像你是路痴。」 總算是掩飾過去了,然而當她再度看到貿易公司的鐵門時,心中的羞愧幾乎將她淹沒。明明沒做什麼壞事,卻總有一股衝動想要大叫:「我認罪!」 晚餐地點在二樓,其光「好友」劉美琴的家裏。美琴的父母都出去了,其光的母親出去打牌還沒回來,所以就剩他們四個年輕人。 由於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把話題集中在其光和儀箴的近況,對他們兩人的過去絕口不提,所以聊得挺愉快,沒有想像中的尷尬。美琴外表恬靜,卻是相當健談,很會帶動氣氛,而且廚藝相當好。 第一次看到她時,儀箴認為她跟當年的自己有點像,現在她卻發現自己根本比不上美琴的賢惠能幹,還有溫柔。 美琴興致勃勃地敘述她和其光相識的過程,還有他們每天快樂的相處情形,擺明著是在宣告所有權,而其光卻毫無異議地任她說。儀箴忽然感到一陣惱火:合著他今天約她來是為了炫耀嗎? 既然如此,她當然不能輸他。當下也甜甜蜜蜜地往哲鳴身上靠過去,反而把哲鳴小小地嚇了一跳。 這時美琴好奇地問:「請問一下,你們念那麼好的學校,是什麼感覺?」 「感覺啊?嗯‧‧」哲鳴思索了一下,鄭重地回答:「雖然是好學校,變態還是很多。」 兩個女孩都噗哧笑了出來,忽然門外傳來一聲巨響,顯然是有人非常用力地甩上鐵門。然後又聽到那人重重摔倒在地上的聲音,接下來就是一連串醉意矇矓的尖聲咒罵。 「幹什麼啦你們這些人!一點公德心都沒有,老在樓梯間堆一堆東西害我跌倒,還故意把燈弄壞,存心想讓我摔死對不對?告訴你們,你們那點心眼我全都知道!整棟樓的人合起來欺負我一個女人家,你們簡直不是東西!全是人渣!」 就儀箴所知,樓梯間裏並沒有堆東西,燈也沒有壞。最重要的是,那聲音她聽過,正是其光的母親。 原本輕鬆的空氣頓時凝結住,其光的臉色變得非常可怕,儀箴和哲鳴面面相覷不敢出聲。 美琴輕咳一聲:「出去看一下吧?」她在其光肩上輕輕一拍,其光面無表情地起身跟著她走出門外。 樓梯間裏隨即傳來美琴輕柔的哄勸聲:「好了阿姨,快起來吧。妳怎麼又醉成這樣?不是已經答應其光要戒酒的嗎?妳這樣我們很失望欸。」 其光的母親袁太太〈其實早就不是了,但她堅持要別人這樣稱呼她〉發出比哭還難聽的笑聲:「少囉嗦!我一個又老又醜的老太婆,不喝酒還能幹什麼?兩個老公一個只愛男人,另一個又太愛玩女人,就是沒一個人要我!我都已經這麼可憐了,連喝個酒你們都要管?不然你們要我幹嘛?等死嗎?謝其光你不要裝了,你根本巴不得我趕快死,你就可以逍遙快活了!你以為我不知道嗎,你跟你那個玻璃老爹明明就是一掛的,整天只想背著我搞男人‧‧」 儀箴已經聽不下去了,伸手緊緊摀住耳朵,卻還是聽見其光低沈含怒的聲音喝道:「妳鬧夠了沒?快點上樓去,別在這裏丟人現眼!」 「我不要,我偏不上樓,我要在這裏喊給全部人聽!」 哲鳴霍然站起:「我看我去幫忙好了。」 「喂,等一下。」儀箴攔不住他,連忙跟了出去。 只見袁太太仍在發酒瘋,在儀箴記憶中她總是一身華服裝腔作勢,現在卻披頭散髮,大哭大叫又奮力掙扎,其光和美琴都差點抓不住她。 哲鳴上前開朗地說:「伯母好!我們是其光的朋友,今天來打擾了。伯母也上來跟我們喝茶吧?」他殷勤地伸手扶袁太太,誰知她一張口,當場吐了他一身。吐完之後,她顯然是任務達成,安安份份地倒在兒子臂彎裏昏睡。 儀箴和美琴都倒抽了一口冷氣,其光看來腦血管快爆掉了。 哲鳴努力擠出愉快的笑容:「沒關係沒關係,快扶伯母上去休息吧。」 於是其光和美琴扶袁太太回家休息,哲鳴跟過去借用浴室洗衣服,儀箴則拿了拖把清理樓梯間。拖完地後,她走上三樓看情況。 進了袁太太房間,只見房間主人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,美琴則忙著清理滿地的物品殘骸,看到她進來,抬頭苦笑。 「剛剛又鬧了一次,到處亂摔東西,好不容易睡著了。」 儀箴看到袁太太身上仍然穿著那件髒污的外出服,便走上前去:「我來幫她換衣服吧?」 萬萬沒想到,美琴一個箭步上前擋在她面前,斬釘截鐵地說:「不用,我來就好。妳是客人,不好意思讓妳幫忙。」 她原本親切開朗的神態已經消失無蹤,嘴裏說儀箴是客人,瞪視她的眼神卻堅決而冷硬,活像儀箴是入侵者,而這雜亂的房間是她的領土,床上的醉鬼是她誓死悍衛的寶物。 儀箴明白了,自己的確是入侵者,一腳踩入了她的地盤。「其光前女友」的身分,對她劉美琴已經造成了莫大的威脅。 她真的好怕,這已經是她第二次看到原本溫柔可愛的女孩為了其光,在瞬間變得面目猙獰,嚇得她心驚膽跳。是因為其光的關係,還是每個女人都是這樣? 美琴看到她震驚的表情,微微苦笑,表情稍微緩和下來。她回頭望了床上的袁太太一眼。 「妳去休息吧,這裏交給我。如果我讓妳幫忙,其光會生氣的。」 儀箴強笑了一聲:「辛苦妳了,其光遇到妳真是幸福。」 潰不成軍地逃回空無一人的二樓劉家,儀箴茫然望著滿桌狼藉的杯盤,覺得自己真是渺小可悲到極點。不管其光承不承認,那兩個人擺明著已經是一對了,她還來這裏湊什麼熱鬧?根本是來讓人家看笑話! 甩甩頭試著揮去雜念,她開始動手收拾桌上的空碗盤,疊起來拿進廚房。 一回頭,卻發現其光就站在廚房門口盯著她,她嚇得差點跳起來。 「是你呀!」 其光不好意思地笑笑:「抱歉,嚇到了?」 「還好。」看到他的笑容,儀箴的心臟跳得更快了。 「哲鳴在洗衣服,他被吐得亂七八糟,我拿了我的衣服借他。」 「哦。」儀箴手足無措,熊熊想到一句:「美琴在照顧你媽媽。」 「嗯。」不知是否燈光的問題,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複雜。 「美琴人很好,你真有福氣。」 其光卻吐出一句不相干的話:「哲鳴他好像知道我爸爸的事情?」 儀箴倒抽一口冷氣。她之前還埋怨其光隨便把他們的過去告訴美琴,而她自己呢?還不是把人家的秘密不值錢地全報了出來! 「那是‧‧因為我學弟提起‧‧哦,我學弟是廖正遠,你當兵時的室友‧‧然後‧‧總之,是哲鳴幫我拆穿蕙茗的,不然我到現在還被她騙得團團轉‧‧」她緊張得語無倫次,生怕他發火。 然而其光並沒有動怒:「不要這麼緊張。我的意思是妳一定很喜歡他,才會跟他說這麼多事吧?」 「這個‧‧呃‧‧」儀箴慌亂地想了想,終於找到結論:「如果不是他,我對你的誤會大概一輩子也不會解開。」 「那我真該謝謝他了。」 「其實也不必啦。」她再次露出愚蠢的微笑,往門口走去;其光正好要進廚房,卻恰巧擋住她。他們又同時換邊,再度擋到對方的去路,兩人一起笑了出來。 儀箴讓到一旁:「你先進來吧。」 其光踏進了狹小的廚房,但是當儀箴打算從他身邊走出去時,他卻一伸手,將她攬進懷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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