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振家換好衣服出來了。為了招待客人,他的服裝比上次買棺材講究許多,也真正表現出他一代企業家的絕對自信與傲氣。 「來來來,大家來欣賞我的收藏吧!」 他領著眾人來到一間和室。「和室」只是含蓄的說法,這房間足足有起居室的兩倍大,原本是當做大宴會廳用,現在卻成了倉庫,堆滿路老闆多次血拼的戰利品。四週精美的紙門都裝上保護罩,以前地上鋪的塌塌米全數拿起,疊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。 路振家說過他喜歡玩古董,咚咚便自然而然地認為倉庫裏全是價值連城的古物,現在發現她錯了。他根本是見什麼買什麼,毫無價值概念。 一進倉庫,很容易就可以看見那具久違的棺材,坐在棺蓋上的則是如假包換的麥當勞叔叔人像。 咚咚忍不住說:「棺材裏該不會躺著肯德基上校吧?」 「不是,是等身大的大同寶寶。」路振家回答。 在棺材旁邊,立著一座不知從哪座神壇寺廟淘汰的大香爐,上面的金龍圓圓胖胖,長得很像某保險公司的吉祥物。牆邊則排著一列奇醜無比的雕刻品,例如三隻眼的男人,或長著豬耳朵的女人,顯然路振家貢獻了不少銀子給上次那位江老師。 他們隨著路振家辛辛苦苦繞過堆積如山的寶〈廢〉物,看到他最心愛的收藏。那是一把黑漆漆的冰冷鐵椅,上面繞著許多電線,旁邊還有一個開關。座位上以及扶手和踏腳處都有束縛用的皮帶,椅子上放著一頂讓人毛骨悚然的頭盔,同樣連著電線。 「這是電影『綠色奇蹟』裏用的椅子,」路振家憐愛地拍著它,「也是多虧了小柔才買到。」 「哪裏。」小柔謙虛地說:「是我運氣好,剛好有個網友在片廠工作,靠他幫忙才到手的。」 「這種寶貝丟倉庫太可惜了,實在應該放在園區會客室才對。」 路浩嵐厲聲說:「你要是真放那邊我就馬上辭職!」 「我知道,你說過很多遍了。」他父親一臉無奈。 「董事長,您收集的東西還真是少見。」咚咚說。 路振家一臉自豪,「是啊。我一些同行都喜歡收集名車、古董、珠寶之類的東西,也不是不好,但是那些有錢就買得到的東西有什麼稀奇?我這些寶貝有些也許不是很值錢,但都得要花上大量時間心力才拿得到手,而且每件都有自己的故事,這才叫有趣。我每次進倉庫看這些東西,都會沈迷到忘了時間,天塌下來也管不著。人生就該浪費在有趣的東西上,不是嗎?」 咚咚笑了起來,「您說的是。」 這時女傭通知晚餐已經好了,於是路振家領著客人來到小餐廳。 小餐廳指的是家人平日用餐或招待熟客便飯的飯廳,跟廚房相鄰,一道道菜餚排在大理石廚檯上等著上菜。隔著廚檯可以看見巨大的冰箱,裏面裝的食物可以餵飽全村。廚檯上一整排的調味料,五顏六色像彩虹一樣。餐具櫃裏各式不鏽鋼鍋和勺子閃閃發光,而旁邊的廚具櫃活像瓷器店櫥窗,隨便一根湯匙就要上萬元。 咚咚雖然餓得全身無力,仍不忘提醒自己千萬別打破碗。 眾人就座後,路振家問女傭,「夫人呢?」 「剛剛去請了,她說她頭痛,待會再下來。」 咚咚和零兒似乎聽到趙文成冷笑一聲。 這時,管家一臉驚惶地走進來,將一個信封遞給路振家。「老闆,這個…又來了。」 隔著桌子,咚咚看到那個雪白的信封上沒有地址,只有三個張牙舞爪的大黑字:「路振家」,一看就覺得來意不善。 路振家接過信封,輕笑一聲,拆也不拆就把信封撕碎,把碎片往管家手上一扔,「燒掉。」 趙文成蹙眉,「你又收到恐嚇信了?」 「還不是那套,什麼這房子不乾淨,再不搬走會家破人亡之類的。這年頭還玩這種小孩子的把戲,我都替他臉紅了。」 路浩嵐臉板得死緊,「爸,還是報個警吧,小心為妙啊。」 他父親笑了起來,「你老爸這輩子收到的恐嚇信,堆起來都快跟你一樣高了,你想我會被嚇倒嗎?」 咚咚衝口而出,「路董,您人緣這麼差呀?」這話換來路浩嵐一記兇狠的白眼。 「那有什麼。在商場上混,不可能完全沒有仇家。而且我這個人,可以商量的事就慢慢商量,不能商量的事就一定要堅持到底,恨我的人鐵定是一大群。」 「什麼是不能商量的事?」 「比如說吧,以前我手下有個很器重的業務經理,瞞著我偷工減料,把次級的藥批出去給客戶被我發現。他跟我苦苦哀求,說什麼老母生病,兒子智能不足需要大筆醫藥費,一時糊塗才做錯事,拜託我網開一面,我可不吃這套。真的有困難為什麼不直接跟我說,要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?他被開除以後,居然跑到公司門口上吊自殺。那時他的家人還開記者會,哭哭啼啼罵我冷血逼死一個人,我才不理他們。要是真的替老母兒子著想,為什麼還要自殺?根本就是他自找的。」 零兒小心地問:「您真的一點都不後悔嗎?」 「我說過,可以商量的事就可以商量,不能商量的事就沒有第二句話。我的名譽絕對不容許別人破壞,任他有再多理由也沒用。」 咚咚和零兒不約而同心想:你的名譽不是早被你自己破壞得差不多了嗎? 不過,路振家說這話的時候,原本溫和的眼神頓時變得凌厲無疇,讓咚咚心中一震。叱咤商場的企業鉅子,氣勢果然跟別人不一樣。 等了二十幾分鐘,女主人還沒有出現,某些人的肚子已經在叫了。路振家忍無可忍,下令立刻上菜,他兒子站起來打算去叫母親。就在這時候,路夫人終於姍姍來遲。 一看到路夫人,咚咚忘了肚子餓,腦中只有一個念頭:母親大人,您輸了。 路夫人林思嫻就像個活生生的限量版芭比娃娃,從優雅的賈姬頭,高級紅色套裝到腳下五吋高跟鞋都無懈可擊。精巧的化妝更是一絲不茍,充分襯托她端麗的五官。木明美雖然相貌不差,跟她一比完全成了路人甲。雖說路夫人一張臭臉讓人很不爽,咚咚的娘也不是什麼人見人愛的小甜心。 幾個女孩跟著慕容信起立向路夫人打招呼,她只是敷衍地點頭,同時向趙文成投來憎惡的一眼,便在女主人的位置上坐下。 女傭開始上菜,咚咚看到食物,有如久旱逢甘霖,立刻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,眼裏除了可以入口的東西以外什麼都看不到。等腸胃填滿,她才恢復神智來聆聽其他人的談話。 趙文成和慕容信兩人好像很急於幫路振家花錢,提供了一堆點子。趙文成邀他一起駕遊艇環遊世界,或是去非洲參加遊獵團,再不然買台法拉利上路飆一飆;慕容信則建議他在家裏蓋個小天文台,可以隨時觀察星象,還一直有意無意提到某個富翁花一億搭太空梭昇空的新聞。路振家笑容滿面地聽著,他老婆兒子的臉色卻難看無比。 咚咚吃下去的食物開始發揮效用,她覺得全身暖洋洋,飄飄欲仙,竟整個人往旁邊的路浩嵐家身上靠去。他嚇了一跳,用力把她推開,害她撞到旁邊的零兒,零兒吃驚地叫了一聲。 咚咚並不生氣,只是斜倚在零兒肩頭,吃吃傻笑著。 其他人瞪大了眼,不知她是吃錯什麼藥,小柔禮貌地問:「請問妳在笑什麼呢?」 「沒什麼,只是覺得你們提的那些意見呀,什麼駕遊艇上太空買跑車的,好像中年危機的老男人做的事哦!」 眾人的眼珠子幾乎要掉下來,小柔臉色不變,櫻唇卻微微抽動。 零兒尷尬極了,輕推咚咚,「妳怎麼了,喝醉啦?」看她的酒杯卻還是滿的。 小柔說:「我想這是所謂的『血糖醉』,有些人一旦血糖濃度太高就會亢奮,變得很聒噪,講話不經大腦,而且會特別熱情。我以前有個同學就是這樣,聖誕晚會的時候吃了太多巧克力蛋糕,結果九個月以後,小孩子就生下來了。」 咚咚哈哈大笑,聲音比牛蛙還響。 路浩嵐全身緊繃,準備在必要時刻採取必要行動制止這個瘋女人。 路夫人慢條斯理地撥弄著她盤中的食物,冷冷地說:「這小姐說得很對呀,本來就只是長不大的老男人在發瘋而已。」 趙文成毫不客氣地回答:「這叫『男人的浪漫』,不過學妹妳一不懂男人二不懂浪漫,我想講了也是白講。」 「沒錯。我只知道什麼叫『幼稚』跟『不務正業』。」 路振家忍著火氣說:「我沒有不務正業,不信妳問浩嵐,我對園區下了多大的功夫。」 「什麼園區,只是在作白日夢兼燒錢吧?用滿地都是的野花來榨玫瑰果油,要是行得通別人早就做了!」 「那是因為別人沒有想到。」 「不,是因為別人沒有損友煽動他。」路夫人瞪著趙文成,兇惡的表情對她的美貌是一大傷害。 「媽,好了,有客人在呢。」路浩嵐的聲音充滿無力。 路夫人冷笑,「有什麼關係?反正你爸爸的客人也不會高明到哪去。」 這話雖刺耳,卻沒人能反駁,因為咚咚正拿著刀叉敲打餐盤,演奏「法櫃奇兵進行曲」。 「學妹,男兒志在四方,像妳這樣老想在老公脖子上拴狗鍊,只會顯示妳自己心胸狹窄而已。」趙文成望著路振家,眼中全是同情和關切。 「趙伯伯,我拜託你!」路浩嵐快瘋了。 「浩嵐沒關係,隨他去說。反正等那個胡鬧的園區倒了,你老爸也只能當看門狗了。」 她兒子差點口吐白沫倒地。 零兒心想這路夫人真是誇張,討厭趙醫生也罷,居然詛咒自己丈夫兒子辛苦經營的園區倒閉,簡直沒良心到家。 路振家並沒有被激怒,平靜地說:「說到園區,我還想增加設備,把溫室再擴大一點,明天就進行吧!」 「爸,沒那個預算。」 「把陽明山的別墅賣了不就有錢了嗎?」 不知何故,路夫人真的動怒了。她在桌上重重一拍,起身走了出去。咚咚朝她背後喊:「夫人晚安!我喜歡妳的衣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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