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格

喜宴的接待處由三張大桌子合併，上面擺滿花籃，鋪著幾百尺長的蕾絲，拿來做兩件禮服還有剩。以桌子為中心，方圓二十公尺內是滿坑滿谷的氣球，都可以載人升空了。凱蒂真的以為搞這種排場，老公就會比較疼她嗎？浪費，真是浪費！

說來很難相信，當年我第一次喝喜酒的時候，其實心裏很慌，一直擔心自己包太少。即便是我也知道，參加這種場合，出手太寒酸會很難看，尤其對方日後還會見面，難免尷尬。所以我向來避免收紅白帖，一旦收下來，真的是後患無窮。

不過我現在已經長大成熟了。寒酸又怎麼樣？難看又怎麼樣？只要集中精神，想像「5,000,000」這個美麗的數字在我的存摺上閃閃發光，我就什麼都不怕了。可惜我臉皮不夠厚，做不到光收帖不包禮這種事，真應該再修練一下。

接待處前擠滿了人，一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，講話跟笑聲都刻意提高八度，生怕別人看不到他們。這些人真奇怪，大老遠跑來送錢給別人，居然還這麼得意？

最怪的是，無論是收錢的小姐或客人，一看到我，臉上表情都很像佳莉。他們要是知道我為這場喜酒傷了多少腦筋，花了多少心思，一定會更讚歎吧。

痛苦的時刻來臨了，我慢慢地走到桌前，裙擺讓我的腳步更加沈重。一看到我拿出紅包袋，負責收錢的小姐，似乎是凱蒂的親戚，立刻餓虎撲羊般地伸手來接，我直覺地把手縮回。幹嘛那麼急？到底是請客還是搶錢？

「呃，小姐？」那個女人的手仍然停在半空中，一臉不解，好像我理所當然應該高高興興把錢奉獻給她一樣，讓我越看越生氣。但我能怎麼辦？又不能轉身走人。

再度拿出紅包袋，深深地看了它一眼，淚水湧入眼眶。啊，這一定是全世界最悲痛的離別了！

收錢的惡魔，不是，小姐的爪子又朝我心愛的紅包袋伸了過來，我又直覺地躲開。

「對不起，小姐，後面還有人在等，可以快一點嗎？」有人抗議了。

等什麼等，那麼急著掏錢，幹嘛不連我的份一起給？

在四面楚歌的情況下，我不得不交出紅包袋，又跟接待小姐拉扯了一陣子。最後那個女人一用力，硬把它抽走。搶劫啊！

我強忍淚水，低頭簽名，那個女人得意地把鈔票抽出紅包袋。

「一，一百元？！」

那是什麼語氣？一百元可以買三條土司還有找，或是一個排骨便當加飲料，還可以買十幾包泡麵讓我吃一星期，現在我居然得把它交給那個跟我講不到幾句話的凱蒂！妳們乾脆把我槍斃算了！

我不敢多看那張原本屬於我的鈔票一眼，快步衝進了宴會廳。

走到同辦公室的同事們的桌邊坐下，我拿出衛生紙，用擦汗掩飾擦眼淚的動作。一看到我出現，Elle又出聲了，似乎是一天不找我麻煩就睡不著。

「哎呀，我還以為是鄉土劇裏的劉媒婆跑出來，原來是可可啊。妳這套衣服是不是去片場偷的呀？」

偷又怎麼樣？我剛剛被搶走一百元！我再也忍不住，眼淚奪眶而出。

同桌的人都慌了手腳，紛紛圍過來安慰我。

「可可，不要哭啦，Elle是開玩笑的。」

「我覺得妳的衣服不錯啊。」

「Elle，妳開玩笑也有個分寸嘛，怎麼可以說人家是偷的？」

Elle看到我被大家同情，她自己卻成了眾人責備的對象，氣得臉都黑了。看到她那副表情，我心情稍微好了點。說真的，現在不是哭的時候，我得集中精神，用最高的效率把我的禮金吃回來。

拿起桌上的菜單仔細研究，前菜是龍蝦沙拉和壽司，郵購的龍蝦沙拉二百克是二百五十元，迴轉壽司一盤二個三十元。所以吃十克的沙拉和兩個壽司就可以賺回四十二塊半。第二道菜是炭烤牛小排，冷凍牛肉三百克賣二百元，一片大概三克……

估算完畢，我可以在上第四道魚湯時用完我的額度，速速告辭去聽講座。

計劃妥當後，我的肚子也餓了。時間已經是十二點半，也該上菜了吧？

等了好久，始終沒有上菜的跡象。客人仍在陸續進場，有好多桌都還沒坐滿。搞什麼，遲到的人幹嘛還等他們？時間就是金錢耶。

好不容易燈光暗了下來，我鬆了口氣，終於要上菜了。

司儀的聲音從擴音器傳出來：「各位親朋好友，歡迎大家來參加Jason和Katie的訂婚喜宴。為了回饋大家，新郎新娘特別邀請了知名的『星星舞蹈團』，為大家演出精彩的餐前秀。」

什麼？舞團？餐前秀？拜託，趕快上菜比較重要吧？

一群戴著面具，穿著奇怪緊身衣的男女從台後衝出來，開始在桌子之間像瘋子一樣地轉著圈，不時劈腿下腰，翻筋斗，總之就是莫名其妙。

我肚子餓得像要燒起來，轟隆隆的音樂又震得我頭痛。怪不得他們叫「星星舞蹈團」，原來他們專門讓人餓得眼冒金星。

一看手表，該死，一點十分了！再不離開，我會趕不上講座。但是我一口菜都沒吃到，哪能這樣就走？

我拼命想辦法，眼角瞄到桌上的紅酒，已經被喝掉一大半。超商賣的紅酒一瓶二百三十元，瓶裏剩下的應該差不多值一百元吧？

偷瞄同桌的其他人，沒有幾個人在注意舞群，大多是兩眼無神地發呆，顯然也餓壞了。趁著這機會，我小心翼翼地將酒轉到我面前，偷偷從手提包中拿出準備好的塑膠提袋〈喝喜酒一定要帶袋子，準備隨時打包剩菜〉，一把將酒瓶塞進袋裏。

然後我跳起來宣布，「不好意思，我有事先走了！」

不等他們回應，我快步衝出宴會廳。雖然沒吃到菜，至少拿到紅酒，沒有空手而歸，這趟也算值得了。

沒想到，當我跑過門口接待處的時候，塑膠袋居然破了個大洞，「鏘」的一聲，那瓶酒摔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