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格

看到那個大包廂，我頭皮都麻了。這一小時少說要七百吧？還要加清潔費、最低消費，根本是天文數字。才十幾個人要這麼大包廂幹什麼？拿個擴音器到公園裏唱不是更好？ 不過，那十幾個人都很熱烈地歡迎我。 「哈囉，我是比比，終於見到妳了！」這人眼睛很細長，笑起來有點像日本娃娃。 「我是小原，阿海每天都在談妳哩。」名字叫小原，臉型還真的挺圓的，很福相。 「我是古錐，大嫂好！」外表又黑又乾，嘴巴還真甜。不過，現在叫大嫂也太快了吧？ 阿海拿起一個抱枕丟過去，「你不要把人家嚇跑啦！」 古錐反駁，「幹嘛，叫幾聲大嫂有什麼關係，又不會少塊肉，也不用花錢，有什麼好怕的？大嫂，妳說是不是？」 這話還真有說服力啊！ 我點頭，「沒錯沒錯。」 全部的人大笑起來，比比大力拍手，「好，大嫂真爽快！」 阿海攬著我的肩膀，笑容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要燦爛。要是把這張臉拍下來，應該可以賣不少錢──不行，這張笑臉是我的，幾百萬也不賣！ 等等，我剛說什麼？幾百萬也不賣？ 有生以來，我第一次被自己嚇到。 唱了整整五個鐘頭，我已經聲嘶力竭手腳發軟，加上喝了點酒，全身上下暖烘烘輕飄飄，快樂得像在雲端上飄浮，所有的煩惱都被我拋到地球另一邊去了。當服務生拿著帳單進來的的時候，我居然還爽快地伸手掏皮夾，等著他們算出每個人該付的份，心裏想著，一定很貴，不過沒關係，難得嘛！ 然而下一秒，古錐的一句話讓我酒醒了。「咦，這次是大嫂請客嗎？不愧是大嫂，跟海哥一樣大方。」 要我請客？為什麼？還有，什麼叫「跟阿海一樣大方」？ 阿海把我的皮夾推回來，站起身說：「別傻了，當然是我請。」 我大概醉死了不少腦細胞，智商嚴重下降，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狀況。 「你今天生日嗎？」我問阿海。 「當然不是。」 「那為什麼你要請客？」 比比說：「大嫂妳不知道啊？我們每次聚會，都是海哥付錢的。」 小原接下去說：「對呀，請客會讓他快樂。加上他今天帶了美女來放閃光，當然更應該請客了。」 接下來，所有人開始大聲歡呼：「海哥萬歲！萬萬歲！」 「少噁心了你們！」阿海嘴裏罵著，卻是滿面笑容地跟著服務生出了包廂。留下我坐在一群認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當中，因為過度驚嚇而呆若木雞。 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？是我在作夢嗎？還是我瘋了？ 天底下居然會有每次聚會都請客的男人？而且我幾個鐘頭前還吻了他！ 直到阿海付完帳，所有人走出KTV的時候，我的震驚狀態還沒解除，其他人的瘋狂狀態也沒有解除。 「海哥，你情場得意，是不是該請大家吃晚餐啊？」 那個據說是我男朋友的人爽快地回答：「好啊！」 另一個比較有良心的人說：「不要啦，人家今天晚上要浪漫約會，帶我們一大群電燈泡幹嘛？散了吧！」 托這話的福，眾人總算互相道別，一個個離開，我終於有機會跟阿海問清楚。 「我不懂耶，為什麼每次聚會都是你請客？」 他聳肩，「這是我的習慣。小原不是說了嗎？請客會讓我快樂。」 快樂？我看你是吃了快樂丸吧！ 「這樣不是很奇怪嗎？」我盡量輕鬆地說：「一般都是各付各的呀，再不然大家輪流請……」 他正色說：「沒這回事。誰敢跟我搶付錢，我就跟他翻臉。」 這時候，古錐走過來，神情有些愧疚。「抱歉，大嫂，打擾一下，跟海哥說句話。」 「什麼事？」 「呃，我跟你說，我這幾天車子改裝，換了個新引擎，那個聲音真是有夠讚，馬力也超強，你有空一定要來騎騎看。」 「那當然啦，怎麼可以放過你？」阿海笑得開懷，彷彿他才是車主。古錐繼續說下去，聲音就有些遲疑了。 「不過，改裝花了我不少錢，我最近手頭緊，尾款還沒付人家。」 「沒問題。」阿海伸手從皮夾裏拿了四張大鈔遞給他，「這樣夠不夠？我現在只有這些，不夠的話明天再來我公司拿。」 「夠了夠了，謝謝。」古錐一臉幸福的笑容，「等過幾天，我再連前幾次的份一起還哦。對了，這樣我總共是欠你多少？」 阿海手一揚，「不要講廢話了，快滾！」 看著古錐神清氣爽的背影，我覺得我的頭快要炸了。 「你，你就這樣把所有的錢給他？」 「不是所有。」阿海拿起皮夾搖一搖，讓我聽銅板敲擊的聲音，「我還有錢坐車回家呢。放心，我會先送妳回去的。」 「這，這不是重點……」我得先深呼吸幾口才不會心臟病發作，「我說，他是不是常常跟你借錢？」 「沒有常常啦，幾次而已。」 幾次？他都已經記不得欠錢的總數了！ 「那他有還過你錢嗎？」 「好像有吧。管他的，他有錢自然會還我，沒錢就不用還了，我不在乎。」 「你呀，該不是跟錢有仇吧？」 我試著用開玩笑的語氣，來緩和我心裏的驚慌，沒想到他非常嚴肅地回答我：「沒錯。」 「什麼？」怎麼可能會有人跟錢有仇？ 他長歎一聲，「我就告訴妳吧。我十歲的時候，外公過世。他死前不久，給了我舅舅一大筆錢，我媽認為那筆錢應該算遺產，要我舅舅拿出來分。舅舅當然不肯，我媽就告舅舅，官司整整打了五年，把我媽搞得精神衰弱。好不容易官司贏了，我媽拿到了錢，但是當我爸跟她要錢做生意的時候，她不肯，結果他們兩個又開始鬧離婚。整整十年，我家裏烏煙瘴氣，到後來整個家都破碎了，全是因為我外公的那筆錢。妳說我跟錢有沒有仇？」 「這個，是見仁見智吧。問題不在錢，是處理的方式不好……」我趕快閉嘴，這種說法不就等於說他父母活該嗎？ 阿海並沒有生氣，只是搖頭，「妳錯了。再老實再正直的人，一碰到錢也會發瘋。錢就是這種恐怖的東西，跟毒品沒有兩樣。這種東西留在身邊只會害死自己，我才不幹。所以我向來是一拿到薪水就趕快花掉，一毛都不留。不管是跟朋友吃吃喝喝也好，出去玩也好，總之我絕對不留錢。」 太好了，我的新男友是個不存錢的男人，我真想把自己眼睛挖出來。 「那你到月底不就很慘？」 「對啊，常常吃泡麵，有時候就會去朋友家討口飯吃。反正餓不死就好。」 「可是，可是，」我試著說服他，「你總得為將來打算啊。你要結婚生小孩，小孩要上學，上補習班，還要買房子，這些都要很多錢的。而且總得存點預備金，免得有急用。」 「放心吧，」他伸手環住我的腰，笑容清爽有如春日微風，「船到橋頭自然直。」 直你個頭啦！這個男人跟我真是太不相配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