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格

阿海聽到我要去葬儀社打工，當然是非常吃驚。 「白天上班已經夠累了，為什麼晚上還要兼差？而且做這種工作不會很彆扭嗎？」 「因為，自從表舅公過世以後，我一直覺得很空虛，心裏好像卡了什麼東西一樣。」我長長地歎了口氣，「人生真的太短暫了。辛苦了半輩子，一撒手什麼都沒了，到底有什麼意義呢？」 「所以才要及時行樂，這不是妳自己說的嗎？」 「對，可是我又覺得悶悶的，好像哪裏出了問題。」這倒不全是謊話，幾天來我一直有這種感覺。「我想說去那邊工作，也許對生死會看得比較透徹，心情也會比較豁達一點。」 「妳可不要看破紅塵跑去出家哦。」 看他真的很擔心的樣子，我忍不住笑出來。「傻瓜！」 他也笑了，但笑容很快被失望淹沒。「我本來想說，好不容易住在一起，可以有更多時間跟妳相處。」 我的心臟很痛，非常痛。「對不起嘛，我先做一陣子，等心情平靜下來就辭掉，好不好？」 花了很多時間安撫他，他才稍微釋懷。同時我也計劃好了，等拿到房子的租金和打工費，我就全交給媽媽保管，跟阿海說媽媽有急用，這樣就可以把錢存下來，也不怕被當成小氣鬼。 對不起阿海，我手上一定要有存款，否則根本沒辦法安心過日子，請你原諒我吧！ ※ 「阿姐，妳怎麼這麼早走啊！還沒有做阿嬤，怎麼捨得走呢？」 看到一個六十出頭的大叔，不顧男子漢的尊嚴，對著從冰櫃裏拉出來的姐姐嚎啕大哭，就是鐵石心腸也會鼻酸。早上才在路邊拿到的面紙，現在已經全用完了，真糟糕。下次記得多拿幾包。 然而，隨著時間過去，另一股強大的力量開始壓迫著我的心臟，我眼前冒出金星，全身躁動不安，彷彿站在熱油鍋裏，幾乎要跳起來。 這，這到底是怎麼了？ 無意間瞄了一下手腕上的唐老鴨表，我找到了答案。媽呀，他已經足足哭了五鐘，也就是說，這台體積龐大，耗電量驚人的冰櫃也開了五分鐘！ 我想也不想，跳上前去，用最快速度把冰櫃連同大叔的姐姐一把推回原位。頓時全場一片寂靜，大叔火紅的雙眼瞪著我，非常恐怖。 「喂，我在跟我姐講話，妳把她推進去是什麼意思？」 我當場嚇矮了三寸，一時控制不了嘴巴。「因為，冰櫃開太久會……」就在這時，禮儀師王小姐狠狠踢我一腳，疼得我腦袋短路，下面那句「浪費電」就講不出來。 王小姐滿臉堆出抱歉的笑容，對大叔解釋，「我們小姐的意思是，冰櫃開太久對大體不好，可能會有損傷。為了讓令姐在告別式的時候美美地讓大家看最後一眼，還是早點冰回去比較好，請您不要見怪。來，我們去那邊坐一下吧。」 她回頭冷冷地對我說：「好了，妳去忙妳的吧，今天還有很多客戶要做，不是嗎？」 「有很多客戶要做」聽起來很容易想歪，但真正的意思是「有很多大體要洗」，每個晚上我至少要洗十個客戶，真的很累。我摸摸鼻子，快速走向沐浴室。 今晚的第一具大體已經送來了。我調整了照明，努力移開視線，不去看枱子上的「客戶」。 禮儀師王小姐只有第一天上班的時候，來教我認識環境，並指導我工作，之後的每天晚上，都讓我一個人自生自滅。在陰暗的光線下，看到那些冰冷、僵硬的大體，總是讓我手腳發軟，心跳嚴重混亂。更別提那些意外過世的人，外表更不會好看到哪去。還好我晚餐向來吃很少，否則鐵定全部回歸大自然。 撇開這些不談，還有一個最基本的理由：一半以上的大體是男、的、啊！近一個禮拜下來，我的眼睛已經快脫窗了。 沒辦法，為了賺錢，再怕也得拼了。我戴上手套，扭開水龍頭，一邊發抖一邊沖洗。福馬林的味道刺得我頭昏眼花，好幾次產生幻覺，看到客戶在動，嚇得我手軟腳軟。 既然沒人監督，洗到下半身的時候，我向來都是閉上眼睛靠著模糊的印象去洗，要是摸到奇怪的東西，我都一律騙自己是客戶的肌肉特別發達。 「喂！」 這聲叫喚加上肩膀上的一拍，差點轟爆我的膽囊。我跳了起來，衝到牆邊緊緊貼著牆壁，這時才發現我在尖叫，而在陰暗中的那個身影也在尖叫。 「妳幹什麼啦！」原來是王小姐。奇怪，她今天怎麼會進來？ 「我我，我嚇了一跳……」 「妳為什麼閉著眼睛洗？」 「我……眼睛被福馬林弄得有點痛……」 「少來，哪那麼誇張？妳害怕也要有個限度好嗎？」 「可是真的很恐怖，而且又黑。」 「那妳為什麼不開燈？三個大燈只開一個當然黑啊！」她伸手打開開關，整個沐浴室立刻亮如白晝。我刺痛的眼睛立刻噴淚。電費啊…… 在明亮的燈光下，王小姐怒髮衝冠，滿臉通紅，跟她比起來，枱子上的客戶還比較親切。 「妳說，是不是妳把冰櫃的溫度調高了？」 我吃了一驚，「沒有啊。」 「怎麼會沒有？剛才那個人來看他姐的時候，我還看到溫度是正常的，妳一走開，溫度就高了五度！」 我第一個念頭是：有人陷害我！搞不好是Elle偷偷追到葬儀社來，趁我不注意亂動手腳。 但是，隨著我努力思索，一個模糊的記憶逐漸浮上腦海。剛才我從冰櫃那邊準備回到沐浴室的時候，無意間瞄到冰櫃的溫度控制器，上面顯示零下五度，代表著慘絕人寰的耗電量和電費帳單。我隱約記得背上起了一陣惡寒，然後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，按下了調整鈕…… 天哪，兇手真的是我！但是，這是潛意識的本能反應啊！我要以精神因素抗辯！ 王小姐齜牙裂嘴地說：「妳知不知道妳這樣亂動冰櫃，裏面的大體會受到多大的傷害？還好我發現得早，不然所有的損害都要妳一個人賠償！」 我決定放棄抗辯，直接把我的手銬起來。賠償？開什麼玩笑！ 這時，地上的一件東西引起我的注意，我再度慘叫出聲，撲上前去。大概是我的表情很兇惡，王小姐似乎以為我要殺她滅口，嚇得轉身逃向門口，卻不小心絆了一跤。她驚恐地看著我。 「對，對不起，拜託妳高抬貴手……」 我從她身邊跑過，到水槽旁飛快關上水龍頭，然後我彎腰撿起那個害她的跌倒的東西：水管。這水管剛才被我嚇得扔在地上，一直不停地流著水。 「啊啊，水全都浪費掉了！」 王小姐爬起來，她的臉完全變成綠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