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格

我們一直沒交談，直到回到家裏，他又問了我一次：「妳沒事吧？」 「沒事。」 這是謊話，我絕對不是沒事。我現在心裏亂成一團，腦袋都快漲破了。對於他跟Elle的可疑行為的不安，和被老馬佔便宜的憤怒和驚嚇都還沒消除。而當他來救我的時候，我對他的感激和熱愛徹底破表。 啊，阿海，就算要我陪你下地獄，我也一定會撩下去！ 然而，想到他那句「可可是絕對不會騙我的」，我又羞愧到無地自容。 搞不好，我連陪他下地獄的資格都沒有。 他沒注意到我心裏的掙扎，脫下外套，說：「我也跟妳道歉吧。其實我也覺得讓妳跟那個男人單獨相處不太好，但是我得跟Elle談很重要的事，所以……」 我啞著聲音說：「到底什麼事那麼重要？」看到他猶豫的表情，我搖手，「算了，不想說就不要說，我不勉強。很晚了，該睡了。」 他拉住我，「好吧。本來想等特別的場合再說，但是選日不如撞日，而且今天也算挺特別的。」然後，我一直以為只會在電影裏出現的事發生了：他把一個小盒子塞在我手裏，我光看那盒子上的名稱就頭昏眼花。 鑽戒。他買了鑽戒，比我頭上的日光燈還亮。 「因為Elle跟珠寶商比較熟，我拜託她幫我挑。上次我跟妳說陪客戶試車是假的，我是跟她一起去珠寶店。她還想幫我殺價，我說價錢不是重點，但是品質跟車工一定要好。今天我就是去跟她拿戒指，沒想到只離開一下下，妳就被人欺負了。真的很對不起。」 他說完這一大串，終於單膝跪下，「雖然場合不是很浪漫，但是我保證，以後絕對不會再騙妳，也不會讓妳落單，我一定會保護妳的。嫁給我，好不好？」 我眼睛發痛，可能是因為鑽石的光芒，也有可能是血壓的緣故。 「你……你怎麼會有錢買戒指？」這東西的價錢，絕對遠超過他一個月的薪水。 「哦，我辦了信用卡。」他笑得天真無比，「我還是第一次辦卡呢。」 帥，太帥了。「信用卡利息很貴的。」 「這個不重要，婚姻是終身大事，這點錢算什麼？」他含情脈脈地握著我的手，「我希望妳不要再為表舅公的死傷心了，也不要再懷疑人生的意義。我可以告訴妳，人生的意義就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侶，一輩子守在一起，讓彼此圓滿。對我而言那個人就是妳，沒有人可以代替。所以我一定要給妳最好的，花多少錢都無所謂。請妳答應我，好嗎？」 很感人的求婚，真的很感人。加上他剛救了我，還維護我的名譽，我應該熱淚盈眶地答應他才對。我不是才發過誓，願意陪他下地獄嗎？ 但是我的內心卻結凍了。凍成硬塊，然後逐漸碎裂。這回，我變成拉他下地獄的人了，而且是最最恐怖的負債地獄。 不行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真的……該結束了…… 我合上戒指盒，遞還給他，手完全沒發抖。「對不起，我不能答應。」 他一臉錯愕，「為什麼？難道又是塔羅牌叫妳不能結婚？還是妳媽媽去廟裏求了什麼籤？」 我搖頭，「不是。我不能嫁給你，因為你求錯人了。我不是你志同道合的伴侶，我跟你完全不一樣。我也不是那個『絕對不會騙你的人』，我從頭到尾一直在騙你。老實告訴你，我這輩子最恨的一句話，就是『錢不重要』。因為錢明明就很重要，我這輩子最愛的就是錢！我就是你最最討厭的愛錢鬼，懂嗎？」 他瞪大眼睛，彷彿不曉得該不該笑。「妳開玩笑的吧？」 我木然搖頭。「我實在不敢相信，你居然完全沒發現？我根本沒有什麼過世的表舅公，告別式那天我去園遊會打工，那隻一直在你身邊跳來跳去的兔子就是我。我用毛巾做窗簾，拿紙箱裝衣服，就是因為我捨不得花錢。我把房子借那隻大色馬拍戲，每天晚上洗屍體，為的也是錢。我的人生意義就是拼命賺錢，拼命存錢，存款就是我的最愛，其他什麼都不重要。所以，很對不起，我絕對不可能嫁給一個不懂節約的男人。」 他臉色鐵青，嘴唇發抖，瞪了我許久，說：「既然這樣，妳為什麼還要跟我在一起？我一開始就告訴妳，我是這種人了！」 「因為我以為可以改變你，沒想到根本就不行，不管我再怎麼努力，你還是一直亂花錢！」 「我亂花錢又怎麼樣？我花我自己的錢，又不靠妳養！」 「話不是這樣說吧？兩個人在一起總要考慮未來，要買房子，還有小孩的教養費，這些全都要跑不掉的。你不但不存錢，現在還刷爆信用卡，這樣下去早晚得靠我養！」 「我不是跟妳說過，船到橋頭自然直？」 「怎麼直？你告訴我啊。下個月戒指的帳單就要來了，你是要我空著肚子當新娘嗎？」 「反正妳就是看不起我沒錢嘛！拜金女就拜金女，哪來那麼多理由？」 雖然滿心愧疚，聽到這話，火氣也不由得燒了起來。「難道我愛錢就是拜金女？我這叫務實！你的生活方式根本就有問題，交往第二天就搞失蹤，讓我整整兩個星期找不到人，你有想過我的心情嗎？只會自作主張，還以為自己很浪漫，請歌星來又怎麼樣？這樣很不負責任你知不知道？」 「是嗎？那妳看到的歌星時候幹嘛還感動得一直哭？難道是假哭嗎?」 當然不是，我真的很感動啊！ 「我是說，你不可以什麼事都只顧一時爽快，要考慮清楚，要理智……」 「哈！妳連幾千塊的牛排刀都買得下手，這算什麼理智？」 「我……」那還不是為了討好你！反正說來說去，我就是大白痴就對了。 他氣得快要咬到舌頭，「妳不爽我花錢，就直接告訴我啊！幹嘛要一直騙我？」 「告訴你有什麼用？你會改嗎？你會為了我開始節省嗎？還不是又要扯一堆你爸爸你舅舅的陳年往事！」 他怔了二秒，隨即用更大音量吼回來：「那妳也不該說謊啊！拿人當傻瓜很好玩嗎？吝嗇鬼已經很討厭了，虛偽的女人更噁心！」 噁心？我這麼久以來的辛苦，只換來噁心兩字？ 我明白了一點事，其實他說得沒錯，我早該跟他攤牌，早早一刀兩斷，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。 我們兩個完全不適合，不屬於我的東西，一開始就不該強求。 「我跟你沒話可說了。」我忍著眼淚，「你，你把戒指退掉吧，不要再欠錢了。」 「廢話！」他咆哮著，「要是我早知道妳是這種人，我連根橡皮筋都不會買給妳！」 我快步走回房間，開始收行李。 「很好，快點收吧，趕快收一收趕快滾。不願意陪我吃苦的人，沒資格住在我家裏。」他拎起外套打開門，「我一個小時以後回來，到時候不要讓我看到妳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