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霞,這個送妳。」
走到教室門口,班上的何智奇叫住我們,遞給小霞一個小紙盒。
「這是鈦金手環,對身體很好。妳剛請完病假,戴這個會復原得比較快。」
這個景象我已經看過不知幾遍了。男生用盡各種方法向小霞表示好感,禮物、點心、卡片,之前還有個白目送她青木瓜四物飲,正好踩中她的地雷──她對自己的平胸一直很不滿意。
不過,不只是青木瓜,所有男生都少不了被她刁難一番,何智奇也無法倖免。
「咦,文瀞也請病假呀,你為什麼只送我不送她?意思是只要我康復就好,文瀞怎麼樣你都不管嗎?很過分哦。」
由於在運動場上吹了一晚的風,我跟小霞都得了重感冒,才剛開學就請了好幾天病假,非常地悲情。
何智奇尷尬得說不出話來,我對他微微一笑。雖然同情他,不過這是追求正妹的必經之路,只好請他多擔待了。
小霞把手環塞進我手裏,「這個就先送給文瀞,如果文瀞戴了有效,我才要原諒你。」說完就拖著我走開了。
我只能暗自希望何智奇節哀順變。
下一節下課,我私下去找他,把手環還他。
「小霞喜歡開玩笑,希望你不要介意。」
「呃,不會啦。這個東西妳留著吧,我拿著也沒用。」
「不太方便吧?我老實告訴你,要跟誰在一起只有小霞自己可以決定,我幫不上什麼忙。」偶爾也有男生想賄賂我讓我替他們美言幾句,我總是一律拒絕。
「我我,我沒這個意思!」他的臉更紅了,「小霞說的沒錯,明明妳也剛生完病,我卻只關心她,實在很不夠意思,我以後會檢討的。」
我苦笑,「檢討是不用了啦。不過,小霞最近心情不太好,我覺得你不要操之過急,順其自然比較好。」
他點頭,「知道了,謝謝妳。」拿出手環來看了很久,抬頭看看我,又說了一次,「謝謝。」
我鬆了口氣,才剛回到座位上,旁邊就傳來討人厭的聲音。
「當正妹的跟班真辛苦啊。」
我翻個白眼,只顧低頭找東西,不回話。
游君麟坐到我旁邊的空位,「整天幫忙收爛攤,妳不怕男生拿妳出氣嗎?將來大小姐交到男朋友甜甜蜜蜜的時候,不曉得會不會想到妳哦?」
我還是不理他,繼續翻書包。
「妳還沒回答我上次的問題,那是什麼心情?會不會覺得很感傷?男生來來去去,眼裏卻只有小霞一個人,什麼時候才輪到妳?或是妳專門撿小霞用剩的男生?」
我忽然感到胸口一陣壓迫感,就像穿了太緊的衣服,勒得我無法呼吸。
他說的是對的。從小到大,大家讚賞的眼光都集中在小霞身上,我就像她身邊那個無聲的影子。當我出面代替她拒絕男生的時候,他們看著我的眼神,就像我是一個憑空冒出來的陌生人。
沒關係,我告訴自己,不用在意。小霞是小霞,我是我,我們各有各的人生,無須感傷,也無須羨慕。
「只要像您這樣的男生離我遠一點,就算一輩子沒人追我也沒關係。」
「哦,所以妳打算一輩子當小霞公主的奴婢?」
「隨便說女孩是公主的男人最低級了!」
他舉起雙手,「我沒有不敬的意思哦。妳不覺得她就像公主一樣嬌弱,讓人想要好好保護她嗎?所以我才會那麼努力逗她開心呀。」
回到學校以後,小霞的確變得開朗多了,也沒再提到離家出走。雖然不甘願,我還是得承認,這次完全是他的功勞。不過我也沒理由任他胡說八道。
「如果想挑撥離間就省省吧。小霞不想當公主,我當然也不是奴婢。」
「那妳幹嘛處處順著她?」
我還沒想出話來反駁,他已經被別人叫走了,八成又是找他代寫情書。
有人說交換學生都是來玩的,沒有人會認真上課,這話碰到游君麟就破功了。
老師上課問的問題,他全部都答得出來,作業也都準時交。當然也可能是我們的課程太簡單,他不放在眼裏。
總之,每個老師都愛他愛得不得了。同學們原本嫌他愛現,後來發現寫作業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他,他還會幫忙把情書翻譯成英文寄給隔壁班的美國紅髮辣妹,他馬上就成了最受歡迎人物。
我原本還很天真,以為是他真的改過自新,變得熱心助人。後來我注意到,他常常背靠著窗邊注視教室裏的同學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。從那笑容裏,我感覺不到任何善意。
全班似乎只有我有這種感覺。當我告訴小霞的時候,她毫不猶豫地反駁我。
「那是妳的錯覺啦!妳對君麟的偏見太深,才會動不動看他不順眼。還有妳上次真的太過分了,居然把鑰匙拔掉讓他推車。」
「誰叫他陷害我翹課?」
「剛開學,誰都不想上課啊,而且他才剛回國,難免會興奮嘛。妳哦,不要再雞蛋裏挑骨頭了。」
我覺得很難過。小霞從來不會見色忘友的,現在卻完全倒向游君麟,處處幫他說話。而且我才不是那種因為記仇就隨便找碴的人。
我只是不明白,專注地凝視朝日的游君麟,和面帶冷笑打量全班同學的他,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?
然後驚人的事件發生了。
教師辦公室的窗戶,被人在夜裏全部打破,還被潑了一大桶黑漆。監視器也被破壞,所以沒辦法查出犯人的長相。
我們學校的學生向來以乖巧著稱,很難想像居然發生這種事,不但全校議論紛紛,連記者都來採訪了。
我跟小霞站在中庭,遠遠地看著辦公室外一地的碎片,和到處潑濺的黑色痕跡,覺得怵目驚心。
「真噁心!」小霞滿臉厭惡,「到底是誰弄的?八成是那些外國學生!」
辦公室的門打開了,從裏面走出來的人居然是游君麟。
「妳們兩個還跑來看熱鬧啊?真閒。」
「還說哩,你不是也跑來這裏?還跑進辦公室!」小霞說。
他說:「我是被叫來的。音樂老師想組個學生弦樂四重奏,聽說我得過小提琴比賽大獎,找我參加,我拒絕了。」
「我知道,因為你已經下定決心再也不拉小提琴了,對不對?」小霞翻個了白眼。
「妳真了解我。」
小霞對游君麟唯一的不滿,就是他一直拒絕拉小提琴給她聽。她再三懇求他讓她開開眼界,不對,耳界,他總是給她軟釘子碰。
「你到底為什麼不肯拉琴?那麼有才華就這樣放棄不是很可惜嗎?」小霞說。
「也沒有什麼原因,就是不想拉了。小提琴還可以幫文瀞的哥哥把妹,對我卻一點用也沒有,根本沒必要再去碰它。」
「怎麼會,你可以再得更多獎啊。」
「獎杯這種東西一個就夠了。總之,小提琴已經不能給我任何東西了。」
我衝口而出,「台灣也不能給你任何東西啊,你為什麼還要回來?」
他一楞,瞪大了眼。
這件事我已經疑惑很久了。交換學生的目的無非是體驗外國的生活,學習外國語言,但是這兩者他在台灣都得不到,為什麼不去別的國家?
小霞輕推我一把,「文瀞妳在說什麼啊,人家的外婆還在這裏,回來是很正常的呀。」
我盯著游君麟。真的是這樣嗎?我實在不太相信。
他笑了笑,「這還要問?我當然是為了想見可愛的三靜才回來啊。」
我報以白眼。明知他是這種人,我還這麼認真地問他問題,被當傻瓜也是活該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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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愛的三靜~